“这位师弟”
“师弟可是身子有恙?是否需我等唤执事师兄前来?”
几道关切又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将陈舟从那股玄妙的明悟状态中唤回现世。
陈舟只觉眼前一晃,那片无边无际、包容万物的虚空迅速退去,重新化作了眼前这古朴厚重的临渊阁回廊,以及周围几位身着青袍、面露关切的道院师兄。
意识到自己先前失态的他轻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因为窥得真法而仍在心头激荡不休的喜意。
双手撑地,缓缓起身。
虽然身形仍有些许摇晃,但那一双眸子却是亮得吓人。
宛若两盏寒夜孤灯,透著股摄人心魄的神采。
“多谢诸位师兄挂怀。”
陈舟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
“方才师弟我研读道论,一时入神,忽有所悟,故而失了仪态,惊扰了此间清净,实乃罪过。”
“原来是悟道了”
周围几人闻言,脸上神色顿时由惊转奇,继而化作了然与赞叹。
修行中人,最重机缘与顿悟。
似这般读经读到癫狂、读到忘我的,在道院里虽不多见,却也并非没有。
且往往能有此般表现者,只要不真的疯魔,日后必有一番成就,乃至得入本宗。
“师弟言重了。”
当先一位年长的师兄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散落在地的那几本云篆原本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看师弟面生,想来是今岁才入内门的新晋弟子?”
“正是。”
“啧啧,后生可畏啊。”
那师兄感叹一声:
“这才入门多久,便能通读这等晦涩原本,且还能从中悟出道理来。”
“相比之下,我等在此蹉跎数载,却是有些汗颜了。”
众人又是一番寒暄客套。
言语间,少了几分对待新人的轻视。
却也更多了几分对待同道,乃至于是潜力股的结交之意。
更有心细者,已暗暗记下了陈舟的面容。
便准备事后打听打听,眼下这又是哪一位深藏不露的甲等道种。
陈舟应对得体,既不倨傲,亦不卑微。
待到众人各自散去,他便也不再停留。
将散落在地上的几部道论小心收起,去往阁中归还了原位。
随后快步出了临渊阁。
此时夜幕初降,山风凛冽。
陈舟立于石阶上,只觉腹中空空如也,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
连日苦读,时常忘记饮食。
眼下里,整个身子已然是到了极限。
但与之相反的,却是精神上的前所未有的饱满与亢奋。
就像是一柄蒙尘的宝剑,经过这九日的打磨,终于洗去了锈迹,露出了内里的锋芒。
“道理已通,真意已得。”
“可谓是万事俱备——”
陈舟遥望断崖方向,脚下生风:
“此时不破境,更待何时?”
断崖孤院。
老梅树下。
一路脚下乘风,急急回返的陈舟眼下反倒安定下来。
也不慌慌张张的去入定修行,思付修持功法。
而是先在灵泉池畔痛饮了一番泉水,又取了些备下的干粮充饥。
待到肉身气血稍复,精力充沛后。
这才在此间简单的沐浴一番,洗去这一身的风尘与疲惫。
换上一身洁净宽松的道袍,入得静室。
并未点灯。
只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张寒玉云床上,泛起清冷的幽光。
俯身而上,盘膝坐下。
嘶——
一股凛冽的寒意透体而入,沿着经脉直冲识海。
陈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原本因为顿悟而有些躁动发热的头脑,在这股寒意的冲刷下,迅速冷静下来。
心猿归林,意马入厩。
“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闭目调息,运转着【太上感应引气诀】,搬运小周天,一点点抚平肉身的疲惫,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待到体内真气充盈,精气神皆圆满无漏之时。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眸光平静深邃,宛如古井无波。
“诸事皆备,是时候了!”
心念落下,双眸一定。
【太虚元白凝真道章】上所言,关于观想炼法的内容逐一铺陈开来。
先前读不懂、理不通的关隘。
眼下在【洞玄灵宝虚空藏经】等几部道论的映照下,一如冰雪消融,豁然贯通。
“炼炁之初,在于易。”
“易者,换也。剔除后天驳杂凡气,换作先天纯净真炁。”
“常人炼炁,多是采纳天地灵机,以量变求质变。而此法不同”
陈舟心念转动,双手自然垂落于膝,按照法诀上言,结成太虚印。
“此法霸道,需先空其身,再造乾坤。”
一念至此,不再犹豫。
依照功法所示,舌抵上腭,双目微垂。留一线光而不视,神光内敛,反照自身。
心分两用。
一念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不使昏沉。
一念化作慧剑,斩向自身对于躯壳外物的感知。
此是为【虚静篇】中所言的堕其形、至静笃。
渐渐的,在陈舟的内视感官中,原本坚实温热的肉身开始变得模糊。
骨骼、经络、血肉
这一切实实在在的物质,仿若随着时间流逝化作了烟尘,一点点消散在视野感知当中。
但也并非是真的消失,而是精神层面上的一种遗忘与剥离。
当最后一丝对于肉身的沉重感消失时,陈舟只觉整个人仿佛悬浮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当中。
上不著天,下不着地。
四周空空茫茫,无声无色。
“太虚已成。”
陈舟心中无喜无悲,谨守一线清明。
接下来,便是洞见元白。
“肺属金,色尚白,为五脏之华盖。”
“肾属水,色尚黑,为一身之元精。”
陈舟心念微动,在这片虚空中,观想出一轮白色的烈阳,高悬于华盖之位。
此是他体内的肺金之气。
紧接着,又在下方极深处,观想出一汪深邃的黑渊。
这便是对应他的肾水之精。
“金生水,子隐母胎。”
随着陈舟意念引导。
便见那轮白色烈阳开始缓缓下沉,向着那黑渊坠落。
这过程看似简单,实则凶险万分。
金气锋锐,水气阴寒。
若是一个把控不住,两者在体内冲撞,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五脏俱焚。
陈舟不敢有丝毫懈怠,全神贯注。
心念如一,慎之又慎的控制着那股锋锐的金气,将其一点点研磨、柔化,使其不失锋芒却又多了几分圆融。
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白阳终于触及黑渊水面的瞬间。
轰——
陈舟只觉脑后一震,仿佛有人在识海中敲响了一记黄钟大吕。
神智瞬间一片昏沉,眼前的一切景象尽数破碎。
一股无法言喻的大恐怖骤然降临。
仿佛整个人正在无由来的凭空下落,将要坠入无底深渊。
同时,又像是这具躯壳正在被无数把细小的锉刀一点点磨碎。
黑暗中,似有无数嘈杂的声音在耳边窃窃私语。
有人在喊“殿下莫走”,有人在喊“道种风采夺目”,还有人在喊“恭贺陈师兄,今日晋位真传”
更有诸般幻象纷至沓来。
或是昔日十王宅里的清冷孤苦,无人过问;或是一朝得入仙门,满心欣喜,更无人分说。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陈舟心头浅笑,不为所动。
他既已悟得太虚是我真谛,眼下又岂会在这修行关要时刻被这些外魔所惑?
“我心即太虚,能容万物,亦能化万物。”
“尔等不过是太虚中的一点尘埃,也敢遮我法眼?”
他不理不睬,持常应常定。
任由那些幻象生灭,只死死守住那金水交融的一点真机。
这般僵持,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过了百年。
终于。
那一轮沉入黑渊的白阳,在无尽的黑暗与重压下,发生了质变。
一点极致的、纯粹的白光,从黑渊深处猛然绽放而出。
一如利剑刺破苍穹,胜似初阳劈开混沌。
唰——
那些幻象、杂音、恐惧
在这道白光面前,如积雪遇汤,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虚室生白!
陈舟只觉眼前大亮。
一股温润、清冷、却又沉重如汞浆般的气息,从那黑白交融之处诞生而出。
金生水。
庚金化壬水。
但这却也并非凡水,而是蕴含了金之锋锐、水之至柔的——
太虚元白气!
“成了。”
陈舟心中无喜无悲。
只见那道新生的太虚元白气,不再像先前的庚金之气那般狂暴。
它如同一条虚无莹白色的游龙,在太虚中欢快地游弋。
所过之处,虚空震荡,散发出阵阵仙音。
隐约间,陈舟仿佛看到有一尊尊身着白袍、面容模糊的神人,在这片虚空中浮现,手持玉简,口诵真经,似在为这道先天一炁的诞生而贺。
更有金莲涌现,天花乱坠。
种种异象,纷至沓来。
“法障而已。”
陈舟微微一笑,视若无睹。
他知道,这是自家真气品质太高,引动了虚空中游离的外魔,念头分化而下,意欲引自己堕落。
若是沉迷其中,以为自己真个成了仙做祖,那便立时气散功消,甚至走火入魔。
“去!”
心念一动。
那条银白游龙瞬间冲出太虚,回归肉身。
现实世界中。
盘坐在寒玉床上的陈舟,身躯猛地一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吸力,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
方圆十丈内的天地灵气,如百川归海般蜂拥而至,倒灌入体。
而此时,在他体内。
那道新生的太虚元白气,正如新生的孩童般,满是新奇的游曳在周身四野。
闯奇筋,过八脉,通游周府。
“炼炁二重,名为服气。”
“服者,非是吞服,而是降服!”
“要将这一身真气,彻底打上我的烙印,如臂使指,方算功成!”
而在同时,修成真气,顺利将功法入门的陈舟也并不停歇。
心念一起,调动起这股已然在游走间吞摄诸般灵机,不断壮大的太虚元白气,向着气海所在的“虚无一窍”狠狠撞去。
此处是为修行之根基,亦也是承载真气的源头。
先前引气诀所修而出的寻常真气只如江湖武夫的内力般,暂住虚表,并未深入。
眼下里,却也到了将其洞开的时机。
轰!
第一次撞击,气海震荡,陈舟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
但他神色却也丝毫不变。
些许痛楚,不过修行微末。
“再来!”
轰!轰!轰!
一连九次撞击。
每一次都如擂鼓,震得整间屋舍都在嗡嗡作响。
待到第九次撞击落下。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
那虚无一窍骤然洞开,化作一方小小的丹田气海。
虽然只有方圆寸许,但内里却云蒸霞蔚,气象万千。
随之便见滚滚如潮的太虚元白气,欢呼著涌入其中,盘旋沉淀。
最终,化作了一汪浅浅的莹白金液。
真气液化!
这是唯有修行上品功法,且根基深厚者,方能在炼炁二重时显露出的异象。
寻常修士,想要修得此景,非得到了炼炁四重之后,方才可成。
“呼”
也就在陈舟洞开丹田一窍,真气冲刷内外之时。
他的外在周身已是通体发光,披挂神曦,呈诸色混一,元白明光之象。
而体内那般初时孱弱,徐徐如明灭烛火般的太虚元白气,此刻源源而流,一如小溪淌淌。
“一窍通明,终得入门”
陈舟豁然睁开双眼。
此番里,原本就明明湛湛的双眸,却又染上了一层莹白明光。
显而不贵,仙而不群。
恍若皎皎天上人,此间落凡尘。
“来!”
他张口轻轻一吐。
呼——
静室之中,平地起风。
周围游离的天地灵机,齐齐躁动,蜂拥而来。
顺着周身十万八千余大小窍穴齐齐而入,汇入那一抹莹白当中。
炼炁二重,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