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师只说法,不传经。
这似乎是门庭的一贯做派。
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若是将一切都嚼碎了喂到嘴里,养出来的不过是只知道依葫芦画瓢的匠人,而非是求道者。
好在陆栖霞所点的这几本书,并非什么不传之秘。
既非功法,亦非神通,不过是些阐述修行理念的道论。
这类书籍,一向也不收录在重重防护,需以玉钥开启的藏经阁中,而是置于向所有道院弟子开放的临渊阁内。
如此,便也省去了道院中弟子不少繁琐手续。
因为方入道院不久,诸事忙碌,陈舟还未曾去过此地。
但听闻已久,多有神往下,故而也认的路。
下了洗墨崖,和路上而来的许文渊两人打过招呼,便是马不停蹄而去。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地势渐高,山风愈烈。
转过一道如屏风般矗立的青苍山壁,便见一片云楼,延绵在半山腰。
其高处比邻山头,远望下如琼楼探云海,仙雾缭绕;近观似鬼斧造神工,精巧绝伦。
其之巨,就算不是道院之最,却也不遑多让了。
便也由此可见,内里藏书之多,浩如烟海。
“临渊阁”
陈舟驻足,仰观那块悬挂于顶层,历经风霜而纤尘不染的黑底金字匾额,心头微震。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道院师长将藏书之地建于此处,怕也是为了告诫往来弟子,求学问道当存敬畏之心,不可有半分懈怠。”
而相传在玉京本宗内,还有一座“琅嬛玉洞”。
其乃是本宗证就元神的真人开辟于大罗天中的一处洞天福地。
内藏道书亿万,星河为烛,云霞为墨。
眼下这临渊阁虽不及那般仙家气象,但这股子矗立天地间、坐看云卷云舒的磅礴大气,却也足以令人心折。
陈舟遐想片刻,便压下心中念头。
整了整衣冠,拾阶而上。
漫步其间,恍恍惚如穿行云海,进谒天宫。
万千巍峨气象之下,更衬得行在此间的人渺小如蚁雀。
等到入了阁中,这种感觉便是更甚。
数百根合抱粗的木柱支撑起穹顶,而在柱子之间,则是一排排拔地而起、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大书墙。
其由不知名的灵木打造,散发著淡淡的防蠹清香。
每一层书墙旁都依靠着扶梯,供人登高搜寻。
更也根据高度不同,建著不同的木台交错其间。
放眼望去,不知有多少道院弟子上下往来其中,搜寻心仪书册。
有身着灰袍的外门弟子,也有青袍加身的内门师兄,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须发皆白的老道。
但数百人在此,却无一人高声喧哗。
此般景象入目,让陈舟下意识放轻呼吸的同时也意识到。
这恐怕是自从他入了道院以来,所见过同门最多的时候。
一条条“书道”直通幽深,陈舟随意选了一条。
穿行当中,沿着梯台往来交错几番,渐渐了然内里布局。
一条条书道看似将书阁分开成一个个单独前后空间,但通过不同的楼梯、木台,却也可轻易前往想去的任何一处所在。
同时,内里每一条书道所存的藏书也不尽相同。
左侧是丹、符、器、阵四艺,中间是诸般游记、杂谈、地志,右侧则是最为厚重的道论、经义、感悟。
每一大类下,又细分无数小类。
如丹法之下,便分有:草木辨识、控火精要、丹方集录等等,叫人一看便知。
陈舟一路走过,只觉对那一类都十分感兴趣,都想去翻阅一番。
恨不得能生出千百双眼睛,得以将此间内容尽数烙印在脑海里。
只不过
“若有了那般分化千万的神通,这些寻常书册便也不入眼中了。”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院师所说的那几本原本。”
按下心头那股子对于未知领域的新奇探究欲望。
陈舟收敛心神,径直向着右侧最深处的道论所在区域走去。
越往里走,人便越少。
毕竟比起那些术法之流,或是能赚取资粮的修真百艺。
这些枯燥晦涩、只讲道理的道论经义,着实是个冷门。
陈舟沿著书墙一路摸索向上。
而单单是一面书墙就高数丈有余,光是用以方便取拿的木台便分出了三层。
即便如此,最上层的藏书依旧看不真切。
好在每一列书墙最下方都有一本索引目录,内里记载着每一本藏书的所在位置。
陈舟好一阵翻找,终于将陆院师所说的几本书册位置寻到,默默记在心中。
过了这一关,后续便简单了。
攀爬向上,按图索骥。
“【洞玄灵宝虚空藏经】”
一一抽出。
入手沉重,非是寻常纸张。
皆是由特制的灵蚕丝纸装订,虽历经岁月侵蚀,却不腐不坏。
只是封皮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已许久无人问津。
翻开一看。
其内文字也并非任何一国的世俗文字,而是由一个个繁复的云篆勾勒而成。
“果然是原本。”
陈舟心中一喜,又仔细核对了一番。
确认无误后,这才抱着这几部厚重的典籍下了梯台,前往当中的都事道人那里登记借阅。
“这几本?”
负责登记的是一位年约四旬的师兄,须发半白,正埋头整理手中书册。
待看清陈舟怀中抱着的几部古籍时,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伸手拦住了陈舟递过来的身份玉牌。
“师弟且慢。”
都事道人指了指那几本书,语气客气,却也带着几分告诫:
“这几本乃是本宗前辈留下的真迹原本,非是寻常拓印本。”
“按阁中的规矩,原本珍贵,内蕴道韵,不可外借出阁。”
“只能在此间阅览,或是自行抄录。”
“不能外借?”
陈舟愣了一下。
他倒是未曾想到还有这般规矩。
不过转念一想,便也释然。
这些云篆原本,每一个字都是前辈高人在此间留下的心血,若是借出去不慎遗失或损毁,那便是不可挽回的损失。
毕竟拓本虽能记其形,却难传其神。
“是师弟鲁莽了,初来乍到,不知阁中规矩。”
陈舟歉意一笑,收回玉牌:
“既如此,那师弟便在此处研读即可。”
道人见他通情达理,脸色也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廊:
“那边设有桌椅,光线也足,师弟请自便就是。”
“多谢师兄。”
陈舟拱手致谢。
随后抱著书册,穿过大厅,来到了临渊阁外侧的一处回廊。
这临渊阁的长廊设计得极妙。
并非封闭在室内,而是挑空建在悬崖外侧,是一处半开放的露台。
外侧是一排白玉栏杆,栏杆外便是那翻涌的云海与万丈深渊。
此时正值上午。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回廊之上,将青石地面照得暖意融融。
不远虽也有几名弟子在读书,但因地方宽敞,倒也不显拥挤。
陈舟略过几人,自顾寻了处无人角落,在蒲团上坐下。
将几部古籍整齐地摆放在身前的石案上。
山风凛冽,吹动道袍猎猎作响。
向外探出身子,往栏杆外看了一眼。
只见云气在脚下翻腾,仿佛触手可及。
那种天地辽阔、自身渺小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顿也让陈舟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
“在此间读书,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再耽搁,他伸手取过最上面的那本【洞玄灵宝虚空藏经】,缓缓翻开。
书页微黄,云篆古朴。
“虚空者,无形无象,无声无色”
接下来的几日。
陈舟便又重新过上了过往几日的生活。
只不过,是从原来的孤崖小院,换成了眼下的临渊书阁。
早出晚归,夙夜苦读。
随着阅读深入,以及对于云篆的理解不断加深,这些道论的真意便也在他眼前展开。
待陈舟一一读罢,便对陆院师越发佩服起来。
不愧是为上宗真传,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到他眼下所欠缺之处。
【洞玄灵宝虚空藏经】,讲的是器,更也阐述了虚空这一概念的本质。
虚空并非一无所有,而是一个巨大的藏。
因为它虚,所以能藏万物。
便也对应了【太虚元白凝真道章】中太虚二字的真意——
修行者的肉身与神魂,便是这方太虚。
唯有将自身修成一个能容纳万物的虚空之藏,方能承载元白之气。
元始者,一也。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此书剖析了先天一炁如何分化五行的过程。
对于陈舟而言,这便是理解金水相生之理最好的教材。
金非凡铁,水非俗流。
所如何相生,自也玄妙非常。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人不静,则不见太虚。
彼时天光湖岸捞月,陈舟便对此点有所明悟。
此刻见来,只觉自身想法与先贤齐一,不由自感欣慰。
些许忐忑,全数散尽。
第九日,傍晚。
残阳如血,将云海染成一片金红。
陈舟合上最后一卷【虚静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数日苦读,心神尽数投入。
眼下骤然放松,整个人却也再支撑不住,直接软倒在地,神情萎靡至极。
“我的头”
足足过了有小半盏茶功夫,陈舟方才渐渐缓了过来,
双手撑地,真气流转间勉强支撑身体头晕脑胀地站了起来。
可却依旧是浑身无力,只觉得立足处如在云端,绵软非常。
“这便是心神耗空的感觉?混混冥冥,不知天地为何物”
“倒也奇妙,可若是有可能,还是不要再尝试第二次的好。”
恢复了些许知觉,陈舟支撑著坐在蒲团上。
手臂则是落在石桌上,支撑著头颅,回味方才感觉。
整个人就如同平躺在了一片虚无不着力的空间。
上下左右,皆空空茫茫,不著一物,无所依凭。
思绪飘散不知处,兀兀腾腾一片。
陈舟扶额,眉头露出几分痛楚。
却也同时在不断回味体悟这种变化,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他目光一闪,神色震动。
“内照其心,心无其心;外鉴形骸,形本无形。舍其身则真身常住,堕其形则外形长存”
他猛地想站起身,可因为长时间的盘坐双膝早已麻木。
眼下这一动,顿时就让他整个人平扑倒地。
“原来,原来”
“这便是【太虚元白问道章】中所言的太虚了!此太虚并非太虚!”
“是也!是也!”
此刻亦也在此间读书的其他道院弟子闻得此间动静,纷纷探头注目而来。
只见一少年人披头散发,面容似也憔悴。
整个人平铺在地,却也不觉痛楚,反倒压抑著喉咙,低低肆笑,俨然疯癫了一般。
“唉,又疯了一个”
似也看到散落在地面上的云篆原版道论,有人摇头不忍:
“胡闹!”
“看样子是今年才入门的师弟,负责接引他的师兄难道不曾说过道论晦涩,未有一定修行基础,切不可观原文。”
“此人是谁,负责接应其人又是谁”
议论声,声声入耳。
陈舟却也浑然不觉,在地上放声大笑道:
“太虚是我,先空其身,其身既空,元白当现”
“合该如此、合该如此!”
“我悟了!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