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河出来的时候,日头已高。
与进去时那副颓唐模样不同。
眼下的她虽然仍面带倦色,但眉眼间郁结的忧虑悄然散去,喜意盎然。
但倒也没忘了还在等候的陈舟,朝他传话:
“陈师弟,院师在里面等你。”
陈舟颔首致意,侧身让开道路。
两人错身而过。
微风拂过,送来顾清河极低的一声语:
“院师脾气很好,不用紧张。”
陈舟哑然,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位顾师姐,看着冷硬要强,心肠倒是一如既往的热络。
目送其背影消失在山道转角,陈舟收敛心神,整了整衣冠。
旋而拎着半鼎水晃荡的小鼎,直往洗墨崖顶。
穿过如水波荡漾的光幕,喧嚣的风声瞬间止歇。
山顶唯有一方石榻,一汪清泉,一棵老松。
水汽氤氲间,陆栖霞盘膝而坐,月白道袍不染纤尘。
“陈舟。”
陆栖霞先前并未过问过他们名讳,眼下却也了如指掌。
陈舟对此并不意外,上前几步,在距石榻三丈处站定,躬身行礼:
“弟子陈舟,见过陆院师。”
陆栖霞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手中那只只盛了半鼎清水、此外别无长物的小鼎上。
“这便是你这三日的收获?”
陈舟把小鼎向前递出几分,神色坦然:
“回院师,正是。”
“三日前我就曾言,要视尔等成果指点修行。”
陆栖霞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喜怒。
“如今你这鼎中空空如也,便不怕我判你个不合格,以此将你拒之门外?”
“弟子知晓。”
陈舟直起身,
“但知晓归知晓,做不到便是做不到。”
“弟子法力低微,那一轮太阴星高悬九天,非是人力可摄。既捞不著,何必徒劳。”
“既捞不著,何必徒劳”
陆栖霞咀嚼著这句话,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忽而话锋一转:
“这几日,你可曾有过焦虑?”
陈舟略作思忖,如实作答:
“起初是有几分。”
“毕竟同门皆在为此奔波,弟子也不想落于人后。”
“但后来在湖边坐了一夜,看了湖光山色,那点焦虑便也就散了。”
“散了?”
陆栖霞淡淡道
“你倒是散得快。那你可知,其余几人是如何焦虑的?”
“这”
陈舟摇头:
“弟子不知。”
这几日他除了和季昌闲聊,便是闭目养神或研读道书,确实未曾过多关注他人。
便是澹台云,都未曾见过一面,说过半句话。
陆栖霞指尖在膝上轻点,缓缓道:
“齐云光出身渔家,性子最是温吞老实。可为了此番课业,急得满嘴燎泡。”
“但他也是个死心眼的,既接下了捞月的题目,便认准了要在水里寻个名堂。”
“你猜他是怎么做到的?”
“鱼?”
陈舟心头一动,脱口而出。
先前听顾清河言说前两人鼎中皆有“月”。
澹台云是用珠子,眼下陆院师又说这齐云光既是渔民出身。
既然如此,怕便是和澹台云一般用水中之物替代了。
“不错。”
陆栖霞点点头。
“天光湖深处,生有一种名为‘银鳞月尾’的灵鱼。”
“此鱼昼伏夜出,游动时尾鳍散发微光,宛若一弯新月在水中穿梭。”
“齐云光下重饵,足足守了三日,终是让他钓上来一尾,养在鼎中,倒也算得上是水中捞月。”
“原来如此”
陈舟闻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弯游动的“活月亮”,不禁暗赞一声妙绝。
这齐师弟看似木讷,实则大智若愚,能在绝境中寻得自身所长,确实不凡。
“至于澹台云”
“他自知没本事捞月,也没耐心钓鱼,便索性用夜明珠替代。虽是取巧,却也算是一种机变。”
“而顾清河。”
陆栖霞顿了顿神,似也有些无奈。
“她心气高,既不想取巧,又寻不到门路,只能学那猴子捞月,试图用术法去定住水中倒影。”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陈舟默然。
这一点,他先前外面见到顾清河那副模样时便已猜到了几分。
镜花水月,越是想抓,碎得越快。
“我让你们去捞月,非是为了考校神通,亦非是为了看你们有多大本事。”
陆栖霞目光扫过陈舟,声音转为肃然:
“修行一道,越往上走,遇到的虚妄与迷障便越多。”
“这捞月,捞的是月,考的却是心境。”
“齐云光胜在诚,澹台云贵物在变,顾清河虽落空,却也见了自己的执。”
说完这些,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陈舟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那你呢?”
“你这空鼎,又是怎么个说法?”
陈舟低头看了看那随着自己动作而微微晃荡的半鼎清水,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弟子以为,水中月,镜中花,是真亦是幻。”
“若执著于‘捞’这一动作,便落了下乘,因为幻象不可触。
“但若是能着眼于‘月’这一存在,便也无需去捞了。”
陈舟抬起头,目光清亮:
“盖因天上有月,水中方才有影。”
“弟子将这鼎中盛满水,只需静待夜幕降临,明月自现。”
“既然结果相同,又何必拘泥于是否将其禁锢在鼎中?”
“况且”
陈舟笑了笑,多了几分洒脱:
“院师只说依照成果指点,却没定下何为好、何为坏的标准。”
“故而弟子想着,尽力便好。”
“剩下的时间,除了看鼎,便是读了几卷道书,琢磨了几句云篆,自觉颇有收获。”
静极。
山崖平台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唯有不远处飞瀑轰鸣,阵阵传来。
良久。
“嗯。”
陆栖霞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既没说好,也没说坏。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作为一刚入道院不久之人,能有这份豁达倒也难得。”
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陆栖霞大袖一挥,那只小鼎便自行飞起,稳稳落在石案一角。
“坐。”
她指了指下首的一张蒲团。
待陈舟依言坐下,陆栖霞的神色便已然是恢复了先前考问时的严肃。
“世间修行,一看心性,二看福源,三才看资质。”
“你既能入得道院,且夺得甲等魁首,资质自然不差。”
“能在那藏经阁浩如烟海的玉柱中,一眼相中【太虚元白凝真道章】,这份福源与灵觉,同样也是上佳。”
“而眼下看来”
陆栖霞手指轻轻点在石案上:
“你这心性,倒也尚可。”
尚可。
这两个字从这位本宗真传口中说出,分量已是不轻。
陈舟心中微定,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过,有些话需得提前与你说清楚。”
陆栖霞神色忽而变得严肃起来:
“你所选的这门【太虚元白凝真道章】,非是我玉京本宗的嫡传,而是数千年前,道院一位前辈在一处古时遗迹中所得。”
“非是本宗?”
陈舟心绪紧了紧。
虽然先前看张师兄的反应,知晓此法难练且偏门,也知道藏书之地所藏道法并非全是本宗一脉。
但也没想到,自家的运气确实这般好,直接撞上
“不错。”
陆栖霞点头,直言不讳:
“此法立意极高,直指金丹大道,甚至在所凝炼的真气品质上,比之本宗的一些真传法门还要精妙。”
“唯一可惜之处,便是法门未尽,只有前九重。”
“也就是说,你若是修此法,到了炼炁九重圆满,便会面临无法可修的境地。”
“没有采药之法,也没有结丹要旨。”
陆栖霞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舟,似乎想看穿他此刻内心的动摇:
“即便如此,你也要修?”
陈舟无言。
炼炁九重,看似遥远。
但对于立志长生的修士而言,不过是漫漫仙途的起步。
若是费尽心机修到了顶峰,却发现前方无路,那该是何等的绝望?
但
陈舟摸了摸眉心。
识海深处,道种古树轻轻摇曳。
相性八寸三分。
距离最高九寸不过一步之遥的契合度。
除了此法,难道还要回头去修那些平庸之法,用下品真气去铸就一个注定无望道途的根基?
“弟子”
陈舟心里摇了摇头。
“弟子心意已决。”
“且不说此法与弟子相性极佳,单是其所成上品真气之事,便值得一搏。”
“至于前路”
他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弟子既已选定,名册已录,玉钥已毁。便是现在想后悔,怕是也没有退路可走了。”
“既无退路,那便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了。”
陆栖霞点了点头,似也对他的这般选择不置可否。
只也摆了摆手,语气忽而轻松了几分。
“行了,大可不必摆出这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我既点出此弊,自然也有解法。”
“若是旁人修此法,自然是死路一条。但你不同。”
“你既是甲等道种,若是能在三十岁之前,功行修至炼炁八重,达成罡煞合一的境界。”
“届时,自可凭借这般功绩,得入玉京本宗。”
说到这,陆栖霞眼中闪过一笑意:
“到了那时,无论你是想改换更高深的同源功法,还是请宗门内的师长出手,为你推演补全后续篇章,皆非难事。”
“左右不过是费些功夫的事情罢了。”
原来如此。
陈舟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落地。
只要有路便好。
三十岁前修至炼炁八重,虽然听着有些紧迫。
但细细算来,自家当今不过一十有四,上还有十六载光景。
八重境界,便是两年苦熬上一重,便也够了。
虽说修行非是算数,没那般正好的事情。
但前易后难,有多有少之下,这般时间已经算是宽裕。
倘若三十岁尚不能成,那便也证明他非是什么修道良才。
往后法门什么的,自也休做多提。
“多谢院师解惑。”
陈舟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此时再看这位陆院师,只觉那清冷严肃的外表下,实则藏着一颗颇为护短且风趣的心。
明明早就安排好了后路,却非要先吓唬自己一番。
这般性子,倒也真有几分本宗真传意气,随性洒然,却又凡事尽在掌握。
“闲话少叙。”
陆栖霞收敛笑意,复归淡淡神情。
“瞧你方才所言,以及当下状态,对于那门太虚正法,想来你应是已有所悟。”
“不瞒陆院师,正是。”
陈舟点头。
“既已入门,按理说便可着手修行。”
“但我却不推荐你现在就开始正式引气。”
陈舟细细听着,不见惊讶,也不急于反驳。
如此表现入了陆院师眼中,又叫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修行有前后,此是客观之事,你我都不能背离。比起那些同时入门之辈,你在修行一道上的了解,终究是少了些。”
“【太虚元白凝真道章】号称古法,其行文逻辑、云篆排列,皆与今法大相径庭。”
“你钻研多日,固然有所领悟,但底子终究打得不够厚实。贸然修行,虽能入门,却也强求,于往后修行无甚利处。”
陆栖霞沉吟片刻,随手在空中虚画了几下。
几点灵光凝聚,化作数行文字。
“你且先往道院所藏诸多道书杂论的临渊阁去,寻几本书来看。”
“【洞玄灵宝虚空藏经】。”
“【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中的【元始章】。”
“”
“还有【云笈七签】里的【虚静篇】。”
陈舟心中默念,一一记下。
这几本书的名字听着便觉不凡,想来定也是先贤所作。
陆院师既然推荐而来,肯定也和自家修行有所关联。
“这几本书,不讲具体修行法门,只讲道理。”
“讲何为虚空,何为金水之变找到后借阅来读,若有不明,可持先前的令箭登临此崖,寻我解惑。”
“还有”
陆栖霞罕见沉吟片刻,抬眸问道:
“你在云篆一道上如何?”
陈舟略一思量,虽不知院师何意,但想到法种之助,便也自信的点了点头。
“尚可。”
“那便好。”
陆院师似也去了一层忧虑。
“既然如此,那你去借阅时,便莫要看那些后人注解的译本。”
“直接借阅前人直书,也就是用云篆书写的原文,此版本虽然晦涩难懂,但若读通,助益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