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霞”
陈舟咂摸著这个名字,第一次知道陆院师的本名。
与此同时,心头也多了几分好奇。
“师弟陈舟,师兄可是知道陆院师!”
“我不是好事之辈,只是偶尔听师弟、师妹们闲谈时提起一嘴。”
季昌原本有些吊儿郎当的神色收敛几分,目光投向西侧那处被云雾遮掩的高崖,语气里带着些许轻松愉悦的笑意。
“师弟既入了内门,想必也知晓咱们天光道院虽屹立东荒数千载,威名赫赫,但也并非是一道宗门。”
陈舟点了点头。
“这便是了,我天光道院实则不过是玉京本宗设在东荒的一处别院罢了,似这般的,还有七八余处。”
玉京本宗。
陈舟心头微震。
这个名字他在尘世不曾听闻只言片语。
还是眼下到了天光道院之后,方才在书中瞥见零星介绍。
言其隐于玉清清微天,不见山门,却是横压天宇十二仙宗上门之一,威势无两。
相比之下,俗世皇朝也好,这威震一方的天光道院也罢,似乎都只是这棵参天大树下延伸出的枝蔓与根系。
“陆院师,便是来自本宗。”
季昌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幽幽:
“且并非是寻常外派的执事,而是正儿八经列在宗门金册之上的真传弟子。”
“真传”
陈舟咀嚼著这两个字。
在道院,甲等可称道种,却不设真传行列。
唯有在本宗弟子里亦是惊才绝艳之辈,方可得真传二字加身。
每一人,都是足以承载道统传承之辈,不可以常理视之。
“那这位陆院师的修为”
“不知。”
季昌摇了摇头,答得干脆:
“有人说是炼炁十二重楼已经攀登到了顶峰,只差一步便可缔结金丹,也有人说早就成就上品金丹反正众说纷纭,没个准数。”
说到这,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挑起一抹自得弧度:
“不过,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兴许就能探听到几分,届时再与师弟你分说。”
陈舟微微一怔。
这话他听着怎么里里外外都透著洋洋自得的味道?
难不成眼前的这位季师兄有什么喜事
可还不等他细想其中深意,便见季昌已然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指了指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我便也不扰师弟你的修行了。”
说罢,也不待陈舟回应,他便摆了摆手,沿着堤岸向湖心岛的另一侧走去。
背影在晨曦的微光中拉得老长,有些说不出的随性自在。
陈舟望着他的背影,将那点疑惑压在心头。
偶然得遇的一位和善师兄,攀谈几句便罢。
再去探究人家的私事,便是不美了。
收敛心神,盘膝坐正。
趁著那一轮红日将出未出、紫气将生未生之际,运转引气诀。
不多时。
一缕至纯至阳的紫气破空而来,被他张口吞入腹中。
真气流转,温养百骸。
待到做完早课,陈舟便拎着空荡荡的小鼎,抱着几本书回了断崖孤院。
第一夜,除了在湖边吹了一宿的风,碰巧听了一肚子关于上宗的八卦,鼎中除了半鼎湖水,可谓是毫无收获。
所谓的捞月,依然是个看不见摸不著的谜题。
陈舟也不急躁。
回到院中,补了一觉。
待到日上三竿,精神饱满地起来。
却也没抓耳挠腮像个猴儿一般研究怎么水中捞月,而是从柴房里翻出一把似是许久未用的柴刀。
去竹林里挑了几根老竹,叮叮当当一阵忙活。
不过半个时辰,一把虽显粗糙但颇为结实的竹躺椅便成了型。
试着躺了躺,竹片清凉,弹性适中,比起冷硬的青石确实要舒服太多。
陈舟满意地点点头,又回屋取了道书与一壶灵泉水。
待到傍晚,夕阳西下之际。
他便扛着躺椅,拎着小鼎,再次去了天光湖。
依旧是那座湖心孤岛,依旧是那块青石旁。
只不过这次,陈舟不用再盘膝坐在地上。
而是舒舒服服地往躺椅上一靠,将小鼎往身旁浅滩里一放,手里捧著卷【五行转运说】,借着余晖慢悠悠地读著。
偶有从旁边路过的几名内门弟子见状,皆是面露怪异之色。
虽然道院内里门人众多,奇葩也有不少。
可像眼前这个穿着刚入门弟子道袍,正在对仙道修行劲头最冲的时候不埋头修行。
反倒像是自暴自弃般,跑来湖边纳凉度假的,还当真是独一份。
陈舟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你看你的,我修我的。
太虚之意,在于容,在于静。
若心不静,纵是想办法捞得起那月影,也不过是一场空幻。
若心静了,这满湖月色,何处不是入我怀中?
是夜。
月色正好。
陈舟看书看累了,便合眼小憩。
醒来时,便盯着鼎中那轮摇曳的月影发呆,脑海中不断拆解著修行法里的云篆真义。
每日晨间。
那位季师兄也会准时出现。
两人也不多聊,或是评论两句今日的天色,或是季昌兴致冲冲的说几句道院里的八卦。
只是陈舟敏锐地察觉到。
这位季师兄虽然每日都说是来“修行”,可他身上的气息却并未有什么明显的波动。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水边,看着那浩渺的湖水出神。
那种眼神
不像是,倒更像是一种即将远行之人,对于故土最后一眼的贪恋与告别。
他在看湖。
也在看这承载了他多年修道光景的天光道院。
几日下来,陈舟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并未点破。
只默默陪着这位有些奇怪的师兄,度过这晨光微露的一刻。
晃眼间,已是第三日。
这日夜里,天公不作美。
湖面上起了雾。
雾气如同流淌的薄纱,将整个天光湖笼罩其中。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只透出一点朦胧的晕黄,洒在雾气中,更添几分凄迷。
“这下可好了,连个影子都没了。”
陈舟躺在竹椅上,感受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身旁的小鼎里,黑漆漆一片,只有半鼎清水随着微风荡起涟漪。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只怕早已焦急万分,或是打道回府。
毕竟捞月,无月可捞,还修个什么?
只不过陈舟也不起身。
静静地躺在雾气中,听着湖水拍打岸礁的声音。
手中书卷不知何时歪倒,心神一点点沉淀下去。
一种奇妙的感知如触角般延伸开来。
虽然肉眼看不见月,但在陈舟的感知里,那道明月始终高悬九天,从未离去。
眼下光芒虽然被云雾遮挡,可那股清冷孤寂的意韵,却也随着光晕弥漫,渗透进了这漫天大雾,沁入了这湖水当中。
“月本无心,水亦无相。”
“此时无月,却胜有月。”
陈舟睁开眼,似乎有些明白陆院师课业的目的了。
旋而伸出手,在那空无一物的小鼎中轻轻搅动了一下。
随后掬起一捧清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滴答脆响。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轻声低吟间,陈舟只觉心头零星仅存的、关于得失的执念。
此刻也随着这水珠一同落入湖中,化作虚无。
太虚者,空也。
正因为空,故而能容纳这无月之夜,能容纳这漫天迷雾。
这一夜,他虽未见月,却觉心中一片澄明。
识海深处,早就铭记在心的根本修行法第一篇的云篆文字。
此时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洗练了一遍。
莹莹闪烁,透著微光。
第四日,清晨。
陈舟适时睁开眼,抖了抖衣衫上的水汽。
将竹躺椅留在了湖心岛,权当是赠予后来有缘人。
自己则拎着那只装着半鼎“月色”的小鼎,沿着湿滑的山道,向着洗墨崖行去。
鼎中只有水。
这便是他三个晚上得来的成果了。
一路行来。
山道上并无多少行人,许是陆院师寻常不大开课?
陈舟也不知晓,只埋头前行。
待到行至洗墨崖那方青玉平台时,发现一道女子靓丽的身影已在其间。
“顾师姐。”
目光环视,不见他人。
“怎一人在这里等候?”
“陆院师今日早早就到了,齐云光早来一步,已经见过。”
顾清河一脸倦色。
说话间,眼睛微抬朝陈舟手里的小鼎打量。
见到内里同样空空如也,只有一汪清水,轻吁了一口气,似也放松了几分。
“真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居然人人鼎里都有月亮”
收回视线,似也疑惑的喃喃自语一声。
陈舟瞧着眼前这位和先前印象里大为不同,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姿态的同道,不由心头哑然失笑。
“我亦是两手空空,怎生知道?”
“唉,说的也是。”
顾清河叹了口气。
陈舟见状,也不多言,免得触到这位的伤心事。
只是听着飞瀑滚滚、松涛阵阵,安然等候。
似也被他这般一无所获却分外潺然的样子所感染,顾清河不由挺了挺胸膛,恢复了几分往日神色。
若是只有自己一人毫无所获,那自然忧虑。
可眼下有了同命相连之人,便也就大为不同。
“眼下院师是在见”
抬眸眺望深深内里,陈舟随口问了句。
“王师弟、许师弟他们两人都未曾至。”
顾清河指了指被云雾笼罩的崖后洞府:
“我来时,只有澹台师弟一人到了。”
“眼下陆院师正唤了他进前去问话。”
“澹台云?”
陈舟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倒是奇了。
以他对这位国师之子的了解,这厮向来是能偷懒绝不卖力,属于那种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主儿。
此番这般积极,莫不是真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琢磨出了什么名堂?
正想着。
只见前方云雾翻涌,一道禁制光幕缓缓打开。
澹台云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与顾清河先前的焦虑不同,这小子暗带喜色,步履轻快。
手里甩著那个和众人一般无二的小鼎,晃晃悠悠的,甚至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抬眼看到陈舟二人,澹台云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一脸得意的扬了扬眉毛:
“陈兄,顾师姐,都在呢?”
“看澹台师弟这般神色,可是得了陆院师的夸奖?”
顾清河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夸奖谈不上,不过是指点了一二。”
澹台云嘿嘿一笑。
虽然嘴上谦虚,可那股子得意劲儿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他凑到陈舟跟前,眨了眨眼:
“陈兄,你猜院师看了我的鼎,说了什么?”
“什么?”
陈舟配合地问道。
心里也有些好奇他是如何“捞来”这湖中月。
“院师说,‘虽取巧,却也不失为一种机变。’”
澹台云说著,献宝似地将手中的小鼎往两人面前一送:
“诺,给你们瞧瞧。”
陈舟与顾清河定睛看去。
只见在小鼎底部,赫然沉了一枚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珠光柔和,透过澄澈的湖水散发出来。
乍一看去,倒真像是一轮圆月沉在水底,熠熠生辉。
“”
陈舟嘴角微抽。
这操作,果然很澹台云。
难怪陆院师说他取巧。
此月非彼月,似是而非罢了。
不过能得一句“机变”的评价,也说明陆院师并未全盘否定这种做法。
毕竟修行路上,法宝、外物,亦是实力的一种。
“还是师弟脑子活泛。”
顾清河看着那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苦笑一声。
这种法子,她是断然想不出的,即便想得出,怕也是做不到的。
“嘿嘿,过奖过奖。”
澹台云收起小鼎,对着两人拱了拱手:
“那我就先回去了,前几日为了打磨这颗珠子,可是好几宿都没睡个安生觉。”
“二位,祝好运。”
说罢,他也不多留。
一路哼著小曲儿下山而去。
目送他远去。
平台上再次陷入沉寂。
“顾清河。”
未几,陆院师声音穿透云雾,从上面平台响起。
顾清河身子一颤,下意识紧了紧怀中的小鼎。
旋而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抬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陈舟勉强点了点头:
“陈师弟,院师有唤,我先进去了。”
“师姐请。”
陈舟侧身让开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