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日光景后。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景国地界,草木摇落,官道两侧的枫杨早已被秋霜染透,赤红如血。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碾碎了郊野寂寥。
十余骑黑甲道兵沉默前行,座下并非凡马,而是筋肉虬结、鳞甲微覆,混杂了妖兽血统的灵驹。
这些骑士皆都身负长戈,面覆铁甲,尽管已经连日奔行多时,可依旧不见疲倦。
周身气机更是连成一片,隐隐压得周遭鸟雀不敢惊飞。
队伍中后段,两匹青骢马步履稍显轻快。
陈舟著一身素色道袍,玉带束腰,更显的其人身姿挺拔,如松如羽,英姿傲傲。
腰悬象征道院弟子的玉牌随着马背起伏,目光却落在前方那些锐士背影上。
“那是‘斩俗营’。”
身侧的澹台云轻摇折扇,即便在马背上颠簸,他的发冠依旧一丝不苟。
顺着陈舟的目光落过去,说话语气里却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皆是曾在道院修行,却最终止步于炼炁三重的师兄。”
“仙路断绝,又不愿归乡做一个富家翁,或是做个都事道人,愚愚混日。便投身这斩俗营,做个道院弟子护法,换取道功,以此供养家中后辈。”
陈舟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那些骑士背上隐隐透出的暮气,与这萧瑟秋景何其相似。
所谓仙道,一步踏空,便是云泥。
若无识海中的道种,自己或许连成为这些道兵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十王宅里化作一片枯骨。
“陈兄似乎兴致不高?”
澹台云侧过头,见陈舟面色沉静如水,不由得叹了口气,合上折扇道:
“莫非还在为半月前的‘秋闱小比’挂怀?”
陈舟神色微动,并未接话。
几天前,道院开启新人入内院后的首次考评。
彼时他凭借【太虚元白问道章】炼炁小有所成,将那一缕先天真气打磨得圆融无漏。
以炼气二重的修为,引得传功长老侧目,最终得了个“乙上”的评定。
本来这也是个不俗的成绩。
自有道院以来,凡入院弟子里也能得个中上评价。
只不过,强中自有强中手。
李慕白、王玄等几人赫然已是炼气三重,轻取甲等。
不仅如此,李慕白更是凭借贯通百窍穴的功夫,傲视同侪,轻取下这一届唯一的灵池洗练名额。
过后,院中便给他们这些入门弟子一个假期,得以归家省亲。
说是如此说,可此番一别,往后修行课业深重,再见怕也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故而,也有道院弟子将此举戏称为——
断尘缘。
其他人或有各自的事要料理。
陈舟生来天家,母妃早亡,和作为天子的父亲却是没丝毫感情可言。
眼下归来,却也不过是为了拜谢先前助他取得道院考核资格的皇姑姑。
顺带的,再去询问一番陈年往事。
毕竟,听多年前便已去世的老仆福伯临终所言。
当年母妃在宫里,唯一熟识之人,便也只有她了。
见陈舟久久沉默不言。
澹台云以为戳中了他的心事,驱马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陈兄,你便是太过实在,一门心思抱这功法不放。”
“世家修行,讲究的是步步为营。故而早在上山前,家里便给备足了用以冲关炼炁的资粮。”
“张师兄当初虽说要咱们在炼炁三重前把这真法入门,转化真气,但也没说非得要在炼炁二重就是。”
“可这一月之期却是不等人,若是拿不到好名次,便是一步慢,步步慢。”
“所以大伙儿都默契地选了先提境界,把名次和道功拿到手,日后又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来钻研真法,补全根基。”
说到这,他看了陈舟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哪怕是我咳,也不例外,用了家父提前准备好的【甲子益气丸】,这才勉强蹭了个炼炁三重。”
陈舟闻言,侧首看了他一眼。
只见这位国师之子虽然嘴里说著些宽慰的话,但眉眼里那股喜色分明。
显然,心头也有几分与李慕白等人并肩,扬眉吐气的意气。
这番话头说罢,忽然意识到到不该在陈舟面前重提伤心事,澹台云便又话头一转:
“不过陈兄也不必挂怀,你毕竟孤身入道,不知这其中的弯绕。”
“光是以你那日所展露出来的真炁浑厚,张师兄便私下曾言,你根基之厚,乃此届第一。”
“我等还要收拾收拾,埋头苦苦参悟功诀。反倒是你,修行至五重之前,再无阻碍,当是一马平川。”
“承澹台兄吉言。”
陈舟拱了拱手,面上浮起一丝淡笑。
心中那一丝微澜,却早已平复。
道理他自然懂。
世家子弟以丹药铺路,是以身为鼎,以药为薪。
求的是就是一个烈火烹油般的速成。
而他固然不知此般关要,一心参悟真法。
可却也将错就错,奠定了浑厚根基,未来道途自是大有可为。
而李慕白等人看似领先一步,但日后免不了要重走回头路,拾遗补缺。
耗费的时间、心力,自也不多提。
这便是公平。
天道从未有偏颇,所得必有所失。
“不说这些扫兴事。”
澹台云见气氛有些凝滞,目光一转,便落在了陈舟马鞍左侧挂著的一张黑色长弓上。
此弓身不知是何种木料制成,漆黑如墨,并无花纹。
只在握把处缠着一圈麻布,平凡中内敛锋芒。
“相识数月,倒是不知陈兄竟还精通射艺?居然用刚得来的道功换了这么一柄符器”
正如世间功诀概有上下高低品阶之分,修士所用的诸般法器亦然。
虽说划分标准各自有之,但大致还是因所炼禁制层数强弱而定。
从下至上,划分为符器、法器、灵器,乃至更上的纯阳仙器。
而澹台云虽是以此转移话题,不过眼中却也难免几分好奇。
修士斗法,多喜飞剑法宝,再不济也是针、鼎、塔之类。
除非是专修有神射术法的修士,否则鲜少有人会背着这般笨重的兵器。
“幼时居于深宫,身若浮萍,故而以此强身健体罢了。”
陈舟随口应道,左手却下意识地搭在了弓身之上。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质,识海当中,那株参天大树微微摇曳。
树冠一角,一朵似也像真龙般鳞甲分明的花朵,正随着他的触碰而轻轻律动。
此物,名为【小龙湖剑诀】。
多日前,那位年纪轻轻便以炼炁八重修为晋入本宗的季昌师兄。
在迈入云海仙宫,进入本宗前,曾有一道神念扫过。
或许是缘分使然,又或许是玩闹心作祟。
便以一点灵光指化,予了陈舟一门剑诀。
名为剑诀,实则是一段关于“水势”的感悟。
季师兄出身寒微,拜入道院前曾是江湖游侠。
年纪轻轻便打遍江湖无敌手,倍感寂寞下于八百里龙湖观潮起潮落,悟出一剑。
后入道院,仗之斩妖除魔,又衍生出几多变化。
当年虽只是凡俗剑极,可眼下却也算是门八品的剑道传承,不可小觑。
陈舟得来,疑惑之余,自也倍生感激。
本是想从道院里换来一柄飞剑,用以在下山的路上钻研。
只是没想到,此物甚为珍贵,自己那点道功却是远远不够,无奈之下,便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选了一把弓。
弓如满月,箭若游龙。
以箭演剑,虽然不伦不类,但仰仗着骑射功夫,也勉强可行。
这几日行路上,陈舟便是以此法来修行这门剑诀。
进度不快,却也算是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