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这日，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喧嚣声震天。
天还未亮，各府的家仆就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中不时传来焦急的议论声和推搡的抱怨声。
盛家的马车在街角停下，王若弗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急得直搓手：“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榜？若是去晚了，怕是要被人群挤到外头去了。”
明兰扶着母亲下车，轻声安抚道：“母亲别急，让下人们先去看看便是。这人群拥挤，若是冲撞了反倒不好。二哥哥的才学您是知道的，定然不会让您失望。”
“那怎么行！”王若弗紧紧攥着帕子，指尖都有些发白，“这可是关系到你兄长前程的大事，我定要亲眼看着才安心。柏哥儿苦读这么多年，若是”
她说到一半便停住了，眼中满是担忧，仿佛生怕说出口的不吉利话会成了真。
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朱红色的照壁上，为这紧张的氛围平添了几分庄重。
衙役们抬着贴榜的木架走出来时，人群顿时如潮水般向前涌去，你推我挤，呼喝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王若弗也顾不得仪态，拉着明兰就往里挤，刘妈妈和几个得力的小厮在前头艰难地开路，好不容易才在熙攘的人群中挤到前排。
明兰抬头望去，黄榜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她依着前世的记忆，直接看向中段——果然，在第一甲第十三名的位置，赫然写着“盛长柏”三个字。
那熟悉的字迹让她心中一颤，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记得那时全家人的狂喜，记得长柏沉稳的谢意，也记得长枫强颜欢笑的落寞。
“中了！中了！”王若弗激动得声音发颤，紧紧抓住明兰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柏哥儿中了！第十三名！我的儿啊”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帕子不住地拭泪。
明兰微笑着扶住激动得几乎站不稳的母亲，柔声道：“恭喜母亲，二哥哥果然不负众望。”
明兰的目光在榜单上轻轻掠过，并未细细查看。前世的结果她早已了然于心——
长柏高中，长枫落第，顾廷烨、齐衡亦名落孙山。此刻看着眼前这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榜单，她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为长枫感到惋惜。那个总是急于证明自己的兄长，此刻想必正躲在某个角落黯然神伤。
她也为顾廷烨感到遗憾，那个桀骜不驯的男子，终究还要在泥泞中继续挣扎。
而最让她心绪难平的，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齐衡。想到他即将面对的失落，明兰的心不由得揪紧了。
作为一个重活一世的人，她看得太通透，太明白。知晓每个人的命运轨迹，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一种残忍？
她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却仿佛置身事外，这种清醒的孤独感让她一时恍惚。若是不知前路，或许还能怀着期待；可既然知晓结局，就连期待都成了奢望。
“母亲，咱们走吧，”明兰轻声对母亲说，挽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往外走，“既然已经知道结果，咱们也该回府给祖母和父亲报喜了。想必他们已经在府中等得心急了。”
王若弗仍沉浸在喜悦中，用帕子拭着眼角，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快回去告诉你父亲这个好消息！他定要高兴坏了。还有老太太，她最疼柏哥儿，知道这个消息不知该有多欢喜。”
母女二人在下人的护卫下艰难地挤出人群，往马车走去。
正当明兰扶着母亲要踏上马车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不为激动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清晰传来：“中了！小公爷中了！头甲第一名！小的这就回府报喜！”
明兰猛地顿住脚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急忙拉住母亲的手臂，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母亲，女儿女儿想再回去确认一下。”
王若弗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地笑了，轻轻拍了拍明兰的手，温声道：“快些去吧，母亲在车上等你。仔细些，莫要被人群挤着了。”
明兰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转身重新挤进人群。她的心怦怦直跳，脑海中一片混乱。
这怎么可能？前世齐衡明明落第了，这一世怎么会难道这一世的变故，竟是从这里开始的？
阳光越来越烈，照在黄榜上有些刺眼。明兰艰难地挤到前排，目光急切地扫过榜单最前列。
当看到“齐衡”二字赫然排在头甲第一名时，她只觉得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身旁的石柱才能站稳。那墨迹淋漓的名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向她宣告着一个全新的事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让她心绪纷乱。她怔怔地望着那个名字，心中翻江倒海。这一世，究竟还有多少事情会偏离前世的轨迹？她所知道的那个未来，是否还会如期而至？
就在这时，她若有所觉地转头。只见齐衡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朝她微微一笑。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笑容依旧温润，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微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更添几分清雅。他的站姿笔挺如松，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少年判若两人。
明兰忽然觉得，眼前的齐衡似乎与从前不同了。
那个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少年，此刻眉宇间多了几分笃定，几分从容，仿佛褪去了青涩的外壳，显露出内里的坚韧。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已经看透了前方的道路。
“六姑娘，该回去了。”刘妈妈轻声提醒，“大娘子还在车上等着呢。这人群拥挤，待会儿怕是更难出去了。”
明兰最后望了齐衡一眼，这才转身离开。走出很远，她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
马车上，王若弗什么也没问，只是温柔地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一世的轨迹，终究是不同了。明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所熟知的那个未来已经发生了改变，而她要面对的，或许将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