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襄阳侯府老太君七十大寿，府邸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朱漆大门前车水马龙，各府的车驾排成了长龙。
齐国公府的朱轮华盖车在门前停下时，立时引来不少目光。
平宁郡主今日特意打扮得雍容华贵，头戴赤金点翠五凤冠，身着绛紫色遍地织金通袖袍，由丫鬟扶着缓缓下车。
齐衡跟在她身后，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系玉带，更衬得面如冠玉，风姿卓绝。
郡主娘娘安好，小公爷安好。
襄阳侯夫人亲自在二门处相迎，笑容满面，母亲方才还在念叨，说郡主最是守时。
平宁郡主含笑还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侯夫人身侧的少女。
那少女穿着一身浅粉色素面锦裙，发间只簪着几朵新鲜的茉莉花，气质清雅，举止端庄。
这位是平宁郡主故作不知。
侯夫人会意，连忙拉过少女：这是小女静姝。静姝，快给郡主娘娘请安。
吴静姝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静姝请郡主娘娘安，请小公爷安。
声音清脆悦耳，举止落落大方。
平宁郡主细细打量着她，只见她眉目如画，肤光胜雪，行动间自带一股书卷气，确实如传闻中那般温婉可人。
好标致的孩子。
平宁郡主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亲自给吴静姝戴上，这镯子还是我年轻时戴的，如今给你正合适。
吴静姝微微脸红，恭敬地道谢：谢郡主赏赐。
齐衡在一旁静静看着，也上前见礼：见过三小姐。
吴静姝抬眼看了他一眼，立即垂下眼帘，耳根微微泛红：小公爷有礼。
襄阳侯夫人见状，笑容更深：郡主，小公爷，快请里面坐。老太君在花厅等着呢。
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但见侯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中奇花异草，香气袭人。显然为了今日寿宴，侯府是下足了功夫。
花厅内已是宾客云集。
襄阳侯老太君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顶镶满珍珠的抹额，虽已年过七旬，精神却十分矍铄。
平宁郡主带着齐衡上前行礼：给老太君请安，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郡主太客气了。这就是衡哥儿吧？真是个好孩子，一表人才。
齐衡恭敬地行礼：齐衡祝老太君松柏长青，康乐延年。
好，好。
老太君连连点头，目光在齐衡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眼站在母亲身后的吴静姝，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寿宴开始后，男女分席而坐。
齐衡被安排在年轻公子们那一席，正好与襄阳侯世子同席。席间，不少世家公子都来与他寒暄，言语间不乏打探之意。
听闻齐兄前日一番知行合一的见解，连国子监的博士都称赞不已。襄阳侯世子笑着举杯。
齐衡谦逊道：世子过奖了，不过是偶有所得，不敢当此谬赞。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小公爷自然是才学出众，只是不知对近日顾家那桩风流韵事有何看法？
众人转头，见是永昌伯府的二公子。这话问得刁钻，分明是想让齐衡难堪。
齐衡神色不变，淡淡道：旁人私事，不便议论。倒是吴兄前日作的那首《咏梅》，用典精当，意境深远，令人佩服。
他轻巧地转移了话题，既避开了尴尬，又给了对方台阶下。在座众人无不暗赞他处事得体。
酒过三巡，老太君提议让年轻人们去园中游玩。这分明是给年轻人创造相处的机会。
齐衡随着众人来到后花园，但见园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景致极佳。他正独自欣赏着一株罕见的绿牡丹，忽听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小公爷也喜欢这绿牡丹？
齐衡回头，见吴静姝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中执着一柄团扇，含笑望着他。
三小姐。
齐衡拱手一礼，这绿牡丹确实稀罕，花色清雅，不似凡品。
吴静姝浅浅一笑：这是父亲特意从洛阳寻来的，名为，整个京城也不过三五株。
她顿了顿，小公爷对园艺也颇有研究？
略知一二罢了。齐衡谦道。
二人正在交谈，忽见平宁郡主和襄阳侯夫人从远处走来。两位夫人见他们相谈甚欢，对视一眼，都露出会心的微笑。
母亲。吴静姝连忙上前行礼。
侯夫人笑道：你们年轻人自去玩耍，不必拘礼。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
平宁郡主也道：衡儿，你好生陪着三小姐。
两位夫人离去后，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吴静姝轻摇团扇，低声道：小公爷若是不嫌烦闷，可否陪我去水榭那边走走？那里有几株并蒂莲开得正好。
齐衡不好推辞，只得应下。
水榭建在湖心，四面通风，甚是凉爽。果然如吴静姝所说，湖中几株并蒂莲开得正艳，粉白相间，格外娇媚。
这并蒂莲倒是应景。
吴静姝望着湖面，似是无意地说道，只是不知，它们是否也懂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道理。
齐衡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小姐说笑了，花木无知，怎懂得这些。
吴静姝转头看他，目光清澈：小公爷觉得，这世间真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意吗？
这话问得直白，齐衡不由一怔。他想起母亲平日的教诲，又想起那日在广济寺见到的那抹清丽身影，心中一时纷乱。
三小姐的问题，恕齐衡无法回答。他最终选择回避。
吴静姝也不勉强，只是淡淡一笑：是小女子唐突了。不过
她顿了顿，我常听母亲说，婚姻大事，关乎两个家族的兴衰，不能儿戏。小公爷觉得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立场，又不失体统。齐衡不得不承认，这位三小姐确实如传闻中那般聪慧得体。
三小姐说得是。他恭敬地回答。
这时，丫鬟来报，说是前厅要开戏了，请他们过去。
吴静姝优雅地起身：小公爷，请。
回到戏楼，平宁郡主见他们一同回来，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戏台上正唱着《牡丹亭》，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爱情故事引得在座女眷们唏嘘不已。
齐衡坐在母亲下首，心思却不在戏文上。他想起方才吴静姝的话，又想起母亲这些时日的安排，心中已然明了。
寿宴结束后，在回府的马车上，平宁郡主终于开口：你觉得吴三小姐如何？
齐衡沉默片刻，道：三小姐才貌双全，举止得体。
平宁郡主满意地点头：襄阳侯府门第相当，吴三小姐又是嫡出，品性贤良，确实是良配。
她看了眼儿子，你父亲也很满意这门亲事。
齐衡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夜色中的汴京城灯火辉煌，可他的心中却是一片迷茫。
他知道，作为齐国公府的继承人，他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吴静姝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面孔——那张在桃林中不卑不亢、在书塾里聪慧明理的面容。
衡儿，平宁郡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要记住，齐家的未来都在你身上。
齐衡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平静：儿子明白。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道，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而齐衡的心事，也如同这夜色一般，深沉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