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监测站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长江水下的三维灵能模型：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球形异常空间，悬浮在江底三百米处的“夹层”里。球心位置，一个金色的光点微弱闪烁——那是陈无恙的灵能信号。
但此刻，球体的边缘，出现了七个暗红色的光点。
它们在缓慢移动，像某种生物在试探边界。
“这是什么？”琉璃盯着屏幕。
“未知灵体。”技术员调出数据，“灵能特征不属于任何已知类别，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鬼魂，也不像是tshe制造的人工怨灵。它们的频率……非常古老。”
“古老？”
“根据频谱分析，这些灵体的‘存在年限’可能超过一千年。”技术员顿了顿，“也就是说，它们可能是……唐朝，甚至更早的鬼魂。”
琉璃的心脏猛地一沉。
唐朝的鬼魂，出现在长江底下？
这不符合灵体存在的基本规律——普通灵体如果没有特殊机缘，最多存在两三百年就会自然消散。能存在千年以上的，要么是修炼有成的“灵修”，要么是被特殊封印的“凶物”。
“它们想干什么？”
“在冲击陈无恙先生的护体结界。”凌霄子指着屏幕，“你看，每当暗红光点撞击金色光点时，陈无恙的信号就会剧烈波动一次。他在消耗灵能抵挡冲击。”
数据曲线显示，陈无恙的灵能强度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下降了17。
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六天。
六天后，结界破碎。
那些千年鬼魂，会冲出来。
然后呢？
没人知道。
“能不能从外部支援？”琉璃问。
“很难。”清微真人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指挥台旁——他本人仍在龙虎山，但远程连线，“那个异常空间是陈无恙用自己的灵能开辟的‘缓冲层’，从外部强行突破，可能会破坏空间稳定性，导致空间坍塌——他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会被永远困在时空乱流里。”
“那怎么办？看着他灵能耗尽？”
“只有一个办法。”清微真人沉默片刻，“从内部补充灵能。但需要有人进去，而且进去的人必须能承受空间压力，还要有足够的灵能储备。”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琉璃。
她是现场唯一有“灵能亲和体质”的人，也是唯一进过那个空间并活着出来的人。
但琉璃摇头：“我进去过，知道里面的压力。我进去后最多能支撑半小时，而且我的灵能总量远不如陈无恙，补充不了多少。”
“如果……不止你一个人呢？”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
许文渊教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六个灵体——都是参加过听证会的灵体代表：建筑工人张强、纺织女工李红、企业家王振华、中学生林晓雨、日本护士山口惠子，还有那位苗族阿婆。
“你们怎么来了？”琉璃惊讶。
“我们感应到了。”许文渊说，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强烈的、不安的灵能波动。对我们灵体来说，就像地震前的动物一样，能提前感知到危险。”
张强点头：“我今晚在苏州的工地上，突然心慌得厉害——虽然我已经没有心了。然后我就‘看’到长江的方向，有黑气冲起来。”
李红小声说：“我也是。我在纺织厂，机器突然全停了，不是故障，是……灵能干扰。”
“所以你们就来了？”琉璃看着他们。
“嗯。”许文渊说，“琉璃局长，你上次说，灵体不是来抢资源的，是来帮活人解决那些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在，这就是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些千年鬼魂，普通的道士和尚对付不了，但我们灵体，或许可以。”
“你们想进去？”
“对。”许文渊认真地说，“我们七个，虽然灵能都不强，但加起来，应该能帮陈无恙先生撑一段时间。而且，灵体进入灵能空间，承受的压力比活人小得多。”
琉璃看向清微真人。
老人闭目掐算，良久，睁开眼：“可行。但风险极大。你们进去后，可能会被千年鬼魂吞噬，可能会被困在空间夹层，可能会……魂飞魄散。”
“我们知道。”张强咧嘴笑，“但我死了三年，终于有机会做点有意义的事——不是吓人讨债，是真的‘救人’。值了。”
王振华整理了一下不存在的领带：“我生前欠了八千万，死后还要躲债主。如果这次能帮上忙，也算……赎罪了。”
林晓雨怯生生地说：“我想……证明我不是只会哭的胆小鬼。”
山口惠子用日语说了一句话，翻译器同步翻译：“我想回日本，但如果回不去，至少在这里……做点好事。”
苗族阿婆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干枯的草药——灵体状态下，这草药也是灵能凝聚的。“我有祖传的安魂方，对老鬼有用。”
琉璃看着他们。
这些曾经孤苦无依、无人问津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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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被社会遗忘、被亲人淡忘的存在。
现在，他们站了出来。
为了一个他们大多数人从未见过的人。
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会感谢他们的世界。
“谢谢。”琉璃轻声说。
“别谢。”许文渊笑了，“这是我们的‘医疗保障’——如果我们受伤了，你得负责治好我们。”
琉璃愣住。
然后，她明白了。
灵体医疗保障体系，今天就要有第一个“临床案例”了。
---
凌晨两点，长江大桥封闭段。
七个灵体飘在江面上，排成一列。
琉璃穿着潜水服站在船头，这次她不用下潜——她的任务是维持外部通道的稳定。
“记住。”清微真人的声音通过灵能传输，直接响在每个灵体的意识中，“进去后，不要分散。以许文渊为中心，结成‘七星护体阵’——我教过你们口诀。找到陈无恙后，把灵能传给他，然后立刻撤回，不要恋战。”
“明白。”七个灵体齐声说。
“通道开启倒计时。”技术员的声音响起，“十、九、八……”
江水开始旋转，但不是漩涡，而是一个发光的、直径三米的圆形通道，从江面直通水下。
通道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扭曲的景象：破碎的楼梯、倒置的房间、静止的雨滴……
“三、二、一——通道稳定！”
“走！”许文渊率先冲进通道。
其他六个灵体紧随其后。
琉璃紧盯着屏幕——
七个蓝色的光点（代表己方灵体）进入异常空间，迅速向中心的金色光点靠拢。
而边缘那七个暗红光点，似乎察觉到了入侵者，开始加速移动，包围过来。
“他们被发现了！”技术员惊呼。
屏幕上的光点开始交错、碰撞。
灵能读数剧烈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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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空间内
许文渊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古老”。
那七个暗红色的灵体，根本没有人形。它们像是用无数破碎的记忆和怨念糅合而成的怪物，散发着腐朽、绝望、暴戾的气息。
其中一个“看”向许文渊。
仅仅是被“注视”，许文渊就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被撕碎了——那是跨越千年的恶意，是无数亡魂的悲鸣。
“结阵！”他咬牙喊道。
七个灵体手拉手——灵体的“手”是灵能凝聚的，触碰时会融合。
七星护体阵启动。
七道微弱的蓝光连成一片，形成一个护罩。
暗红灵体撞在护罩上，发出刺耳的尖啸。
护罩剧烈摇晃，但没有破碎。
“继续前进！”许文渊带头向金色光点冲去。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终于，他们看到了陈无恙。
他依然盘膝坐着，但周身的金光已经稀薄到几乎看不见。他的脸色——如果灵体有脸色的话——苍白如纸。
“陈先生！”许文渊喊道。
陈无恙睁开眼睛，看到七个灵体，愣了一下：“你们……”
“我们来帮你！”张强大喊，“要我们做什么？”
陈无恙看着七个灵体——三个现代工人、一个民国教授、一个日本护士、一个苗族巫医、一个中学生。
这样的组合，荒诞又……温暖。
“把灵能传给我。”陈无恙说，“但不要全部，留一点保命。然后……帮我把这些东西，暂时封印。”
他指向那七个暗红灵体。
“怎么封印？”
“用这个。”陈无恙从怀里掏出一张符——不是纸符，是灵能凝聚的符，“这是‘镇灵符’，但我现在的灵能不够激活它。你们七个，每人注入一点灵能，然后贴在它们身上。”
许文渊接过符。
符很轻，但重若千钧。
“开始吧。”他说。
七个灵体围成一圈，将手掌贴在符上。
蓝光注入。
符开始发亮。
但就在这时，七个暗红灵体似乎感觉到了威胁，疯狂地撞击护罩。
护罩出现裂痕。
“快！”陈无恙催促。
符完全亮起。
“谁去贴？”张强问。
“我去。”许文渊说，“我年纪最大，就算……”
“一起去。”李红打断他，“一个人贴七个，来不及。我们一人贴一个。”
七个灵体，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冲出护罩。
冲向七个千年鬼魂。
---
监测站
屏幕上，七个蓝色光点分散开来，分别扑向七个暗红光点。
碰撞。
融合。
然后——
所有的光点，同时静止。
“怎么回事？”琉璃冲过来。
技术员疯狂敲击键盘：“灵能读数……归零了？”
“归零？”
“不，不是归零，是……融合了。”清微真人凝重地说，“他们用自己作为容器，把千年鬼魂封印在了自己体内。”
琉璃的手在颤抖。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许文渊、张强、李红……他们七个人，现在体内都封印着一个千年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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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时可能被反噬、被吞噬、被夺舍。
屏幕中央，金色光点突然大亮。
陈无恙的灵能读数，开始回升。
他站起来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双手结印，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扩大，覆盖整个异常空间。
空间开始收缩。
像伤口愈合一样，那些破碎的楼梯、倒置的房间、静止的雨滴……都在消失。
空间在“闭合”。
“他在关闭通道！”凌霄子惊呼，“他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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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空间内
七个灵体飘在空中，身体里封印着七个挣扎的、咆哮的古老意识。
痛苦。
无尽的痛苦。
就像身体里被塞进了一团燃烧的火焰。
“坚持住。”陈无恙的声音传来，平静而坚定，“我送你们出去。”
符文落下。
空间压缩。
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江面上。
七个灵体，躺在特制的灵能担架上——那是用灵能材料制成的，能暂时稳定他们的状态。
陈无恙站在船头，浑身湿透，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琉璃：“我回来了。”
琉璃想说话，但喉咙堵住了。
她只能点头。
然后，她看向那七个灵体。
许文渊的身体，一半是透明的蓝，一半是暗沉的红。两种颜色在激烈对抗。
张强抱着头，痛苦地翻滚：“好多声音……好吵……好恨……”
李红在哭：“我不想死……不想死……”
王振华、林晓雨、山口惠子、苗族阿婆……都在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清微真人！”琉璃喊道，“救他们！”
老人早已准备好。
他拿出七张金色的符，贴在七个灵体的额头上。
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七粒丹药——不是实体的丹药，是灵能凝聚的。
“这是‘安魂丹’，能暂时压制凶物的意识。”清微真人说，“但要彻底解决，需要建立完整的‘灵体医疗保障体系’——包括灵体急救、灵体康复、灵体心理治疗……”
他看向琉璃：“丫头，这就是你下一个任务了。”
琉璃看着那七个痛苦的灵体。
他们为了救人，把自己变成了容器。
现在，该轮到活人救他们了。
“我明白了。”她转身，对技术员说，“立刻起草《灵体医疗保障体系建设方案》。要快。”
“那他们……”
“先送他们去龙虎山。”清微真人说，“我的丹房里，有暂时稳定他们的阵法。但最多只能维持七天。七天内，必须找到解决办法。”
灵能担架被送上直升机。
陈无恙看着远去的飞机，轻声说：“他们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想活着。”陈无恙说，“虽然他们已经死了，但他们还想‘存在’。这种愿望，比任何凶物都强大。”
他转身，看向琉璃：“我听说，你们在搞灵体住房？”
“嗯。”
“建好之后，给我留一间。”陈无恙说，“门边太冷了，我想……偶尔回来住住。”
琉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
是……松了口气。
“好。”她说，“给你留阳光最好的那间。”
虽然灵体不需要阳光。
但他需要。
需要知道，这世上还有阳光。
还有人在等他。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