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最低工资标准听证会的第二天，《灵体基本权益保障法》草案的公示期进入最后一周。
但今天的议程，比工资标准更加棘手。
大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数据：
全国灵体住房现状调查报告
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的代表第一个发言：“我们先明确一个概念——灵体的‘住房’需求，和活人完全不同。他们不需要遮风挡雨，不需要水电煤气，甚至不需要物理空间。”
“但他们需要‘容身之处’。”许文渊教授站起来，作为灵体代表发言人，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场合，“灵体的存在需要两个基础：一是与阳间的‘锚点’——通常是生前重要的人或物；二是稳定的灵能环境。流浪灵体最大的痛苦，不是风吹日晒，而是没有‘归属感’。就像浮萍，随时可能消散。”
会场上，所有戴着灵能眼镜的人类代表，都能看到那些灵体代表的表情。
焦虑，不安，渴望。
“我死后，在我家的书房里待了三十年。”许文渊继续说，“不是因为喜欢那里，而是因为那里有我的书、我的笔记、我的回忆。这些‘锚点’维系着我的存在。但五年前，我的房子拆迁了，所有的东西都被扔进了垃圾场。我失去了锚点，开始在城市里流浪。”
他顿了顿：“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消散的边缘。直到我‘遇见’了琉璃局长，她给了我一个临时的灵能容器——就像给无家可归者一个帐篷。”
住房部长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要给一百四十万灵体，每人配一个‘灵能容器’？”
“不完全是。”琉璃站起来，走到发言台，“我们需要的是一套系统的‘灵体住房保障体系’。这个体系包括四个层次。”
她调出ppt：
第一层：临时庇护所
在城市特定区域（如老城区、公园、废弃建筑）设置“灵能富集点”，吸引流浪灵体聚集。这些点由阴阳协调局管理，提供基础的灵能补给，相当于“灵体收容所”。
第二层：公共租赁住房
改造部分废弃的公共建筑（如老厂房、旧学校、停用的地铁站），铺设灵能管道，将其转化为“灵体公寓”。灵体可以申请入住，缴纳少量功德点作为“租金”。
第三层：产权住房
开发全新的“灵体社区”——这些社区不存在于物理空间，而是建在“灵能夹层”中。灵体可以用功德点购买永久居住权，甚至可以“装修”（用灵能塑造环境）。
第四层：特殊保障住房
为老弱病残灵体、英烈灵体、有特殊贡献的灵体提供免费住房。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得花多少钱？”财政部的代表立刻问。
“成本比人类住房低得多。”琉璃调出预算表，“第一层临时庇护所，主要成本是灵能补给品，每个点位年运营成本约5万元。第二层公共租赁住房，改造费用平均每个‘房间’2万元，租金收入可以覆盖运营成本。第三层产权住房……其实不需要‘建造’，只需要开辟和稳定一个灵能空间，技术成本高，但土地成本为零。”
“零？”
“因为那些空间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琉璃解释，“就像……在空气里盖房子。不占用任何物理土地，不涉及拆迁，不影响城市规划。”
这个概念让很多代表眼睛一亮。
不占地的房子？
“但安全问题呢？”公安部代表提问，“如果灵体社区建在‘灵能夹层’，怎么防止他们随意进出阳间？怎么防止犯罪分子利用这些空间？”
“每个灵体社区都会有‘门禁系统’。”张一鸣举手发言——腾讯的技术团队已经参与了这个项目，“基于灵能识别技术，每个灵体进出都需要登记。而且，灵能空间和阳间的通道是受控的，就像海关一样。”
王磊补充：“我们还可以在社区里安装‘灵能监控’，确保治安。当然，这涉及隐私问题，需要立法规范。”
讨论进行到中午。
焦点逐渐集中在几个核心问题上：
问题一：选址
哪里适合建灵体社区？
“不建议建在市中心。”城市规划专家说，“灵能富集点会影响周边环境，可能导致普通人失眠、焦虑、甚至出现幻觉。应该选在城市边缘，或者……地下。”
“地下？”有人惊讶。
“地铁废弃隧道、防空洞、矿山巷道。”专家调出地图，“这些地方本来就人迹罕至，而且有一定深度，可以屏蔽灵能外泄。”
许文渊点头：“我同意。我们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通风，深度反而能提供稳定性。”
问题二：产权
灵体买房子，产权归谁？能继承吗？能转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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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体产权应该是‘使用权’，而不是‘所有权’。”司法部的代表说，“因为土地是国家的，灵能空间也是国家开辟的。灵体可以永久使用，但不能买卖——至少初期不能。可以继承给其他灵体，但不能继承给活人。”
“那灵体‘死’了之后呢？”张强问，“我是说，魂飞魄散之后。”
“房产收回，重新分配。”住房部长说，“就像公租房一样。”
问题三：配套设施
灵体社区需要什么？商店？学校？医院？
“需要‘灵能补给站’——相当于超市。”
“需要‘记忆修复中心’——有些灵体会逐渐失忆，需要治疗。”
“需要‘社交活动空间’——灵体也会孤独。”
“最重要的是，‘转世咨询服务处’——帮助想投胎的灵体办理手续。”
最后这个提议，让会场安静了几秒。
“转世……”宗教事务局的代表轻声说，“这涉及宗教信仰问题。佛教说轮回，道教说超度，基督教说天堂……政府能提供‘转世服务’吗？”
“不是‘服务’，是‘咨询’。”琉璃纠正，“我们不会干涉灵体的信仰选择，但可以提供信息：比如哪些寺庙有道行的高僧，哪些道观有正规的超度仪式，哪些教堂有真正的驱魔师。避免灵体被骗子骗走功德点——已经发生过多起了。”
听到“骗子骗鬼”，会场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气氛稍微轻松。
问题四：资金来源
这么大的工程，钱从哪来？
琉璃调出了最后一张ppt：
灵体住房保障基金
资金来源：
“功德点社会募集？”有人疑惑。
“就是‘众筹’。”张一鸣解释，“在微信小程序上开一个‘帮鬼安家’项目，活人可以用人民币兑换功德点，捐给项目。捐赠者可以收到电子证书，甚至……收到受益灵体的感谢信（托梦形式）。”
“这合法吗？”
“正在制定《灵能慈善法》。”琉璃说，“原则是：自愿、透明、非强制。”
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五点。
最终，住房部长站起来：
“我建议，启动‘灵体住房保障计划’试点。第一期，在三个城市：南京（因为灵体数量多）、重庆（地下空间丰富）、深圳（科技支持强）。每个城市先建一个容纳一千灵体的社区，试运行半年。半年后评估，再决定是否推广。”
“同意。”
“同意。”
“附议。”
表决通过。
散会时，琉璃走到许文渊面前：“许教授，您愿意当第一批住户吗？”
老人笑了：“当然。不过……我能自己选邻居吗？我怕吵。”
“可以申请‘静音楼层’。”琉璃也笑了，“我们还打算建‘学者社区’，把像您这样的教授、研究员聚在一起，方便你们做研究。”
“那太好了。”许文渊眼睛亮了，“我最近在研究明史，正缺人讨论。”
琉璃走出会场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是南京水下监测站发来的：
“今天下午两点，长江312米异常点，检测到强烈的灵能波动。波动特征分析……与陈无恙的灵能频率高度吻合。但波动中夹杂着另一种频率——充满愤怒和痛苦的频率，像……某种古老的意识苏醒了。”
附件是一段音频。
琉璃戴上耳机。
江水的声音，混杂着一种低沉的、非人的咆哮。
而在咆哮的间隙，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快……走……”
是陈无恙。
他在警告。
警告什么？
琉璃看向窗外。
北京的天空，夕阳如血。
而南京那边，水下三百米。
有些东西，要压不住了。
她握紧手机，对司机说：
“改签机票。今晚就去南京。”
“但明天还有会……”
“让凌霄子替我。”琉璃说，“告诉李主任，水下有变。我要去确认……陈无恙还守不守得住。”
车子驶向机场。
琉璃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这座城市里，有一百四十万无家可归的灵体。
而她在为他们争取一个家。
但长江底下，那个守门的人。
他的家，在哪里？
在门边？
在黑暗里？
还是……根本不存在？
耳机里，那个“快走”的声音，还在回响。
不是对她说的。
是对“门”后面的东西说的。
快走。
别过来。
这里，有人守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