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长江大桥封闭路段。
探照灯将江面照得如同白昼,三艘特制的灵能作业船停在漩涡曾经的位置。水面平静,但水下探测器显示,在312米深处——这个深度在现实地理中根本不存在——有一个稳定的灵能异常点。
琉璃已经穿上潜水服。这不是普通的潜水服,表面刻满了道家符文,内衬嵌有佛家经文的微缩芯片,胸口的位置还贴着一张龙虎山特制的“金光护身符”。整套装备重达四十公斤,能抵御高压、低温,以及理论上足以让普通人魂飞魄散的灵能辐射。
“氧气管能维持两小时。”凌霄子检查着她的装备,“但我们估计,你最多有半小时的有效作业时间。超过半小时,符文会被高浓度灵能侵蚀失效。”
“通讯呢?”
“量子加密通道,理论上不会被灵能干扰。”技术员递给她一个头盔,“但如果信号中断,说明你已经进入了‘异常空间’,那里的物理规则可能不同。”
琉璃点头,看向水面。
月圆,江面泛着诡异的银光。今天是阴历十五,阴气最盛的日子,也是灵能通道最不稳定的日子。
“为什么一定要今天下潜?”张一鸣也来了,他站在船头,脸色凝重,“数据显示,今天水下灵能浓度是平时的三百倍。”
“就因为浓度高,通道才可能打开。”琉璃调整着呼吸,“陈无恙的信号在‘夹缝’里,平时根本接触不到。只有在这种极端条件下,两个空间的壁垒才会变薄。”
清微真人的全息影像出现在甲板上——他本人还在龙虎山,但通过灵能传输技术投影过来。
“丫头,老道最后劝你一次。”老人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水下那个点,不是普通的灵能异常。老道用先天八卦推演,那里是……‘门’的影子。”
“什么意思?”
“真正的‘门’在陈无恙守着的地方。但这里,可能有一个‘投影’,或者说,一个‘裂缝’。”清微真人说,“你下去,可能会被吸进去,永远回不来。也可能……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琉璃深吸一口气:“比如?”
“比如,‘门’后面的真相。”清微真人顿了顿,“比如,为什么会有阴阳两界。比如……陈无恙到底在对抗什么。”
甲板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有江风吹过,带着腥味和水汽。
琉璃看向手中的防水袋,里面装着那份劳动合同,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和陈无恙在阴阳办事处刚成立时的合影。照片上,两人都穿着制服,表情严肃,但陈无恙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那是他少数几次笑的时候。
“我下去了。”她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告别。
就像去完成一项普通的工作。
她走到船边,背向江水,向后倒去。
入水的瞬间,刺骨的寒冷穿透潜水服。符文亮起,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将她和江水隔开。
下潜。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
周围越来越暗。
潜水灯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光束中,无数的悬浮颗粒在翻滚。不是泥沙,而是……细小的、发光的灵能结晶,像水中的星辰。
深度显示器跳动:
50米。
100米。
150米。
正常的江水压力已经很大,但琉璃感觉到另一种压力——灵能压力。就像整个人被塞进一个不断缩小的盒子里,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挤压。
符文的光膜开始波动。
200米。
这里的江水已经漆黑如墨,但那些灵能结晶更密集了,它们自发地组成诡异的图案:有时是扭曲的人脸,有时是看不懂的文字,有时是……门的样子。
250米。
通讯器里传来凌霄子的声音:“琉璃,灵能浓度达到临界值。你的生命体征……心跳180,血压异常升高。建议立即上浮。”
“继续。”琉璃咬着牙。
280米。
符文光膜出现裂缝。
寒冷渗透进来,不是物理的寒冷,是深入骨髓、直达灵魂的寒冷。那是纯粹的“阴气”,足以冻结活人的阳气。
300米。
深度显示器疯狂跳动,然后……定格在312米。
但周围的水并没有变深。
琉璃意识到,她已经不在“水下”了。
这里是一个……空间夹层。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重力,只有无尽的、流动的黑暗。黑暗中漂浮着无数的碎片:半截楼梯、破碎的窗户、倒置的房间、静止的雨滴……就像一场灾难后的废墟,被冻结在时间里。
而在这些碎片的中央,有一个“人”。
他盘膝坐着,悬浮在虚空中。
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光——那是陈无恙自己的护体灵气,但已经稀薄得像风中残烛。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
又像是……被困住了。
琉璃想游过去,但这里没有“游”的概念。她试着移动,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翻转,差点撞上一块漂浮的巨石——那是一栋楼的楼顶,上面还挂着“南京长江大酒店”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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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恙!”她喊。
声音在这里传播得很奇怪,像在水下,又像在真空中,扭曲而缓慢。
陈无恙的眼睛,缓缓睁开。
看到琉璃的瞬间,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惊讶和……喜悦的笑。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
“来找你。”琉璃终于控制住身体,慢慢“飘”向他,“你在干什么?”
“守门。”陈无恙说,但目光看向她的身后。
琉璃回头。
在无数碎片的尽头,有一扇“门”。
不是实体的门,而是一个……概念上的门。它由流动的黑暗组成,边缘闪烁着血红色的光。门缝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具体的生物,而是某种“存在”的轮廓,巨大、扭曲、充满恶意。
仅仅是看一眼,琉璃就感到头痛欲裂。
“别看。”陈无恙的声音传来,带着某种力量,屏蔽了那扇门的影响,“那是‘门’的投影。真正的门在更深处,这是我用自己的灵能制造的‘缓冲层’。”
“缓冲什么?”
“缓冲门那边的‘东西’渗过来。”陈无恙平静地说,“南京事件后,门变得不稳定了。tshe的献祭虽然没有成功,但破坏了封印的平衡。我必须在这里维持缓冲层,否则……门会提前打开。”
琉璃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回不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要多久?”她问。
“不知道。”陈无恙摇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可能……永远。”
永远。
两个字,像锤子砸在心上。
琉璃沉默了很久,然后从防水袋里拿出那份劳动合同。
“你看。”她把合同展开,灵能纸张在这里发出柔和的光,“这是今天签的。新中国第一份灵体劳动合同。”
陈无恙仔细看着合同条款,从工作内容到报酬,从保险到工伤赔偿。
他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到……欣慰。
“他们同意了?”他问。
“试点。”琉璃说,“苏州十家企业。赵建国——那个老钳工,今天正式‘上岗’了。他有灵体登记号,有工资,有保险,工伤死了能赔五十万。”
陈无恙笑了,这次笑得更深:“真好。”
“还有,灵体工伤认定标准通过了。虽然争议很大,但至少……开始了。”琉璃继续说,“下周要开‘阴间最低工资标准听证会’,许文渊教授会作为灵体代表发言。草案里建议的最低标准是每月1500功德点,相当于人类最低工资的50。”
“因为灵体不需要吃饭住房。”琉璃解释,“但这1500点,可以让他们给家人买药、交学费、还房贷。张强——那个建筑工人,他老婆前天打电话到阴阳协调局,哭着说收到了三千块,备注是‘张强劳动报酬’。她说,这是她丈夫死后,她第一次觉得……他没白死。”
陈无恙静静地听着。
他的眼睛里,有光芒在流动。
像黑暗中,终于看到了光。
“还有。”琉璃深吸一口气,“许文渊教授建议,成立‘灵体工会’。不是对抗活人,而是维护灵体工人的权益。他说,民国时期就有工会,现在灵体也该有。”
“会批准的。”陈无恙说,“只要他们按程序申请。”
琉璃看着他:“你会看到那一天的,对吧?”
陈无恙没有回答。
他看向那扇“门”。
门缝里的东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开始更剧烈地冲撞。血红的光变得刺眼。
“琉璃。”陈无恙忽然说,“你该走了。我的灵能波动吸引了‘它们’,这个空间要崩溃了。”
周围,那些漂浮的碎片开始震动、开裂。
黑暗在收缩,像一只握紧的手。
“跟我一起走。”琉璃抓住他的手臂——隔着潜水服,她感觉不到温度,但能感觉到他灵能的虚弱。
“走不了。”陈无恙摇头,“我一走,缓冲层就消失了。门会直接投影到长江里,到时候,整个南京都会变成灵能地狱。”
“那怎么办?”
“帮我一个忙。”陈无恙看着她,眼神认真,“回去后,推动‘阴阳两界劳工权益互认协议’。不光是中国,要推动全球协议。因为‘门’不止一扇,tshe也不止一个。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
琉璃的通讯器响起刺耳的警报——是凌霄子的声音:“琉璃!水下灵能风暴爆发!你必须立刻上浮!三十秒内!否则通道会关闭!”
“陈无恙!”她不肯松手。
“放手。”陈无恙平静地说,“告诉张强,好好工作。告诉赵师傅,注意身体——虽然他已经没有身体了。告诉许教授……他想要的公平,会实现的。”
他顿了顿,最后说:“告诉所有人,我在看着。门边很冷,但你们的消息……很暖。”
金光突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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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恙用最后的灵能,推了琉璃一把。
不是物理的推力,是空间的转移。
琉璃感觉自己被抛进了某个通道,周围的景象疯狂倒退:碎片、黑暗、门、陈无恙最后的脸……
然后,是冰冷刺骨的江水。
她开始上浮。
潜水服的推进器自动启动,带着她冲向水面。
头顶,光越来越近。
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那不是陈无恙的声音。
是“门”后面的东西。
水面破开。
琉璃被拉上船,剧烈咳嗽,浑身发抖。
凌霄子立刻给她注射稳定剂,技术人员检查装备:“符文损毁87,再晚十秒就彻底失效了。”
张一鸣递过来热毛巾:“看到他了?”
琉璃点头,还在发抖,但眼睛很亮。
她从防水袋里拿出那份劳动合同——虽然湿了,但灵能签名还在发光。
还有那张合影。
照片上,陈无恙的笑容,和刚才他最后的表情,重叠在一起。
“他说什么?”清微真人问。
琉璃抬起头,看着南京城的方向。
灯火辉煌,车流不息。
这座城市,刚刚从一场灾难中恢复。
而那个人,为了这座城市,把自己困在了黑暗里。
“他说……”琉璃轻声说,“他在看着。”
“还有呢?”
“他说,门边很冷,但我们的消息……很暖。”
江风吹过,带着长江特有的水腥味。
远处,长江大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像一道温暖的、固执的、连接此岸与彼岸的桥。
琉璃握紧手中的合同。
下周,阴间最低工资标准听证会。
她会去的。
带着这份合同,带着那个人的嘱托。
告诉所有人:
门边很冷。
但我们,可以让他们暖一点。
再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