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七张病床悬浮在空中，床上躺着七个灵体，身体里封印着七个挣扎的古老意识。清微真人用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布成“安魂大阵”，灯焰摇曳，勉强压制着那些凶物的躁动。
但压制不是解决。
琉璃坐在丹房外的石阶上，面前摊开《灵体医疗保障体系建设方案（草案）》。这本该是昨天就提交的，但她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方案需要病例。
而眼前这七个，就是最棘手、最紧急的病例。
“许教授的情况最稳定。”凌霄子从丹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监测数据，“他的灵能核心受过高等教育，意识结构完整，能用理性压制凶物的本能冲动。但其他几个……”
张强体内的凶物，是一千年前战死的士兵，充满杀戮欲望。李红体内是溺死的宫女，执念是“不想死”。王振华体内是贪官，对财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林晓雨体内是个夭折的童魂，只有纯粹的恐惧和怨恨。山口惠子体内是战犯，暴虐而扭曲。苗族阿婆体内的最特殊——是个古代的巫医，但走火入魔了。
“治疗方案呢？”琉璃问。
“理论上，需要‘意识剥离术’。”凌霄子苦笑，“就是把凶物的意识从他们体内抽出来，单独封印。但这技术……还没发明出来。”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被吞噬？”
“清微真人有个想法。”凌霄子说，“用‘教育’。”
琉璃抬起头：“什么？”
“教育可以塑造意识，强化自我认知。”清微真人的声音从丹房里传来，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你看这本书——《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讲的是‘澄心遣欲’，是道家修心的法门。如果许文渊他们能学会，就能用清静心压制凶物的妄念。”
“可他们现在这样，怎么学？”
“所以需要专门的‘灵体教育体系’。”清微真人认真地说，“不是普通的学校，是能针对灵体特殊状态的‘疗愈性教育’。教他们控制情绪、稳定意识、强化自我。”
琉璃沉默了。
教育。
这本来是下一步才考虑的问题——在灵体住房、医疗保障之后。
但现在，它成了救命稻草。
“需要教什么？”她问。
“至少三样。”清微真人竖起手指，“第一，基础灵能控制——像活人学呼吸一样，学如何控制自己的灵能流动。第二，意识防护——建立‘心理防线’，防止被外来意识入侵。第三，……数理化。”
“数理化？”琉璃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清微真人点头，“数学培养逻辑思维，物理教他们理解世界运行规律，化学……教他们理解物质变化的本质。这些知识，能帮助灵体建立稳定的、理性的世界观，而不是被情绪和执念左右。”
这个理论，让琉璃和凌霄子都愣住了。
鬼学数理化？
“那历史呢？语文呢？”琉璃问。
“也要。”清微真人说，“历史让他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语文让他们能表达自己。但重点是——教育的目的不是考试，是治疗。是通过学习，重建破碎的自我认知。”
他看向丹房里的七个灵体：“许文渊能坚持住，就是因为他有完整的知识体系和世界观。张强为什么最危险？因为他生前只有小学文化，认知结构薄弱，最容易被动摇。”
琉璃终于明白了。
教育，对灵体来说，不是奢侈品。
是“药”。
“但我们没有教材，没有老师，没有教学体系……”她开始思考，“而且，不同时代的灵体，知识水平差太多。许教授是民国教授，张强是小学文化，阿婆可能连字都不认识……”
“所以要分层次。”凌霄子说，“初级班教识字、算数，中级班教基础科学，高级班……可以开专业课。许教授这样的，甚至可以当老师。”
“他当老师？”琉璃想象了一下，一个鬼魂站在讲台上，给其他鬼魂讲微积分。
荒诞。
但……或许可行？
“试试吧。”琉璃站起来，“就从这七个开始。在龙虎山开第一个‘灵体疗愈学校’，清微真人您当校长。”
“老道可以教道家心法，但数理化……”清微真人摇头，“我不会。”
“我来。”一个声音从山道上传来。
众人回头。
张一鸣和王磊并肩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团队——腾讯教育产品部的人。
“我们连夜开发了一个‘灵体教育平台’原型。”张一鸣打开平板，“基于vr技术，灵体可以佩戴特制的‘灵能头盔’，进入虚拟课堂。教材我们已经数字化了，从小学到大学，所有科目都有。老师……可以是ai。”
他调出演示视频：
一个虚拟教室里，一个ai老师正在讲解“勾股定理”。台下坐着几个虚拟的灵体学生，听得津津有味。
“ai能教鬼？”琉璃问。
“理论上可以。”王磊解释，“ai没有肉身，也是纯粹的意识体。用灵能驱动的ai，可以和灵体进行意识层面的交流，比人类老师更高效——因为人类老师需要‘显形’才能被灵体看见，消耗很大。”
“但ai能理解灵体的痛苦吗？”
“不能。”张一鸣坦诚，“所以我们需要真人老师——至少是真人意识上传的‘数字教师’。但那是下一步。现在，先救命。”
他们走进丹房。
七个灵体听到动静，勉强睁开眼睛。
许文渊虚弱地问：“有……办法了吗？”
“有。”琉璃走到他床边，“但要你们……上学。”
“上学？”
“嗯。学怎么控制自己体内的东西。”琉璃说，“许教授，您愿意当第一个学生吗？学好了，还能当老师，教其他人。”
许文渊笑了：“活到老……学到老，死到死……还得学。”
张强呻吟：“我小学都没毕业……”
“所以现在补。”琉璃说，“张大哥，你想想，等你学会了，就能教你的孩子——虽然他们看不见你，但你可以托梦教他们写作业。”
张强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李红小声问：“我能学……缝纫吗？我生前最喜欢做衣服。”
“能。”琉璃说，“我们开职业技能课。缝纫、木工、电工……什么都能学。”
林晓雨怯生生地问：“那……能学防身术吗？我不想再被欺负了。”
“能。”琉璃蹲下来，看着她，“学好了，谁欺负你，你就用知识反击他。”
七个灵体，都有了期待。
知识。
这个他们生前或许渴望、或许忽视、或许来不及得到的东西。
死后，成了救命的药。
---
一个临时搭建的“灵体教室”。
没有桌椅，只有七个悬浮的灵能蒲团。
七个灵体坐在蒲团上，头上戴着特制的灵能头盔。
第一堂课：数学。
ai老师的声音，通过灵能传输，直接响在他们的意识里：
“今天，我们学‘集合’。集合是什么？是一堆东西放在一起。比如，你们七个，就是一个集合，叫‘病人集合’。你们体内的凶物，是另一个集合，叫‘入侵者集合’。治疗的目的，就是把入侵者集合，从病人集合里‘分离’出来……”
张强挠头：“听不懂……”
许文渊小声解释：“就是把你和你身体里那个当兵的分开。”
“哦！早说嘛！”
第二堂课：语文。
不是学认字，是学表达。
“把你现在的感受，用三个词描述出来。”ai老师说。
张强：“疼！很疼！非常疼！”
ai：“太简单了。试试这样：‘有一种灼烧感从灵能核心蔓延，像被扔进熔炉，每一寸意识都在尖叫。’”
张强愣了愣：“对！就是这样！”
“所以，学会准确表达，就能更好地理解自己的状态，也能向医生准确描述病情。”
第三堂课：物理。
讲“能量守恒”。
“你们体内的凶物，也是一种能量。能量不会消失，只会转化。所以，我们不是要‘消灭’它们，是要‘转化’它们——把暴戾的能量，转化为平静的能量；把怨恨的能量，转化为……”
“功德点？”王振华突然插嘴。
全场安静。
然后，ai老师说：“理论上，可行。”
王振华的眼睛亮了——企业家的本能，让他立刻看到了商机。
第四堂课：化学。
讲“反应条件”。
“意识融合，也是一种化学反应。需要合适的‘催化剂’和‘反应条件’。你们现在的情况，就像把硫酸和水倒在一起——剧烈反应，会爆炸。我们需要找到‘缓冲剂’，让反应缓慢进行……”
每堂课四十分钟。
课后，清微真人带他们打坐，练习“澄心遣欲”。
一天下来，七个灵体的状态，明显稳定了。
监测数据显示，凶物的活跃度下降了15。
虽然只是暂时的。
但至少，有希望了。
---
琉璃看着教室里的灯光——那灯光是灵能凝聚的，只有灵体能看到。
她身边站着陈无恙。
他今天刚从南京回来，处理了一些后续事宜。
“没想到，教育还能这么用。”陈无恙轻声说。
“清微真人说，在古代，很多道士、和尚，其实也是教育家。”琉璃说，“他们收徒弟，教的不只是法术，更是怎么做人、怎么修心。现在的学校，只教知识，不教做人，所以……”
“所以人死了变成鬼，也不知道怎么做鬼？”陈无恙接话。
琉璃笑了：“对。”
“下一步呢？”
“建立正式的‘灵体教育体系’。”琉璃说，“分基础教育、职业教育、高等教育。基础教育免费，职业教育收费但便宜，高等教育……看天赋和贡献。毕业的灵体，可以考‘灵体教师资格证’，去教其他灵体。”
“教材呢？”
“正在编。”琉璃说，“许教授带着几个民国时期的知识分子灵体，在编《灵体通识教育大纲》。张一鸣的技术团队在做数字化改造。等这七个治好了，他们就是第一批毕业生，也是第一批老师。”
“听起来……像个正规学校了。”
“就是正规学校。”琉璃认真地说，“只不过是……鬼学校。”
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琉璃忽然说：“你要不要……也去学点？”
陈无恙愣住。
“你守了那么多年门，除了法术，还会什么？”琉璃问，“数理化会吗？英语会吗？计算机懂吗？现在两个世界要融合，你不跟上时代，怎么当‘守门人’？”
陈无恙沉默了。
良久，他说：“好。但我只上网课。”
“为什么？”
“门边没教室。”陈无恙说，“但我可以用手机——灵能信号塔已经建到门边了，虽然信号不好。”
琉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在阴阳两界的夹缝里，在“门”的旁边。
陈无恙盘膝坐着，拿着手机，戴着耳机，听ai老师讲微积分。
而身后，是涌动的、试图冲破封印的古老恶意。
荒诞又……悲壮。
“我给你报名。”琉璃说，“从小学数学开始补。”
“我学过小学数学……”
“那是几十年前的了，教材都改了。”琉璃说，“而且，你确定你记得勾股定理？”
陈无恙：“……”
他确实忘了。
“那就这么定了。”琉璃说，“明天开始，每天两小时网课。我会监督你打卡。”
“你是局长，还是班主任？”
“都是。”
陈无恙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琉璃，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外面……做了这么多。”陈无恙说，“我在门边，只能守。你在外面，在建设。”
琉璃摇头：“你守住了门，我才能建设。不然，建什么都会被摧毁。”
两人都不说话了。
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和山上的，那间只有鬼能看见的教室。
教室里，七个灵体，正在学一元二次方程。
ai老师耐心讲解：“这个方程的解，代表了一种平衡状态。就像你们体内的两个意识，需要找到那个‘平衡点’……”
许文渊认真记笔记。
张强挠头，但这次没有放弃。
李红小声问：“老师，这个能用在缝纫裁剪上吗？”
“能。”ai说，“所有知识，都是相通的。”
知识。
这个词，在黑暗中，像一盏灯。
照亮了七个鬼魂的路。
也照亮了，更多鬼魂的未来。
琉璃想，也许有一天。
所有的鬼魂，都能坐在教室里。
不是等待超度。
不是等待消散。
而是学习，如何更好地“存在”。
如何与体内的执念和解。
如何与外面的世界相处。
这很难。
但至少，今天。
在龙虎山的后山。
有七个鬼魂，开始了第一课。
而他们的老师，是个ai。
他们的课本，是数学。
他们的作业，是拯救自己。
这很荒诞。
但这，就是新时代的。
人与鬼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