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湄南河西岸，废弃码头地下三层。
通风管道的尽头是一个过滤网，透过网格，陈无恙看到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空间。冷白色的led灯光照亮了排列整齐的服务器机架，机架上的指示灯像呼吸般明灭闪烁。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甜腻的化学药剂气味。
实验室中央，悬浮着一个由全息投影构成的、不断变化的几何体——那应该就是“母体”的视觉化呈现。它的形态时而像多面晶体，时而像大脑神经网络，时而又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集合。
六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在全息投影周围忙碌，他们戴着特制的眼镜，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操作。
“老板，我看到你了。”琉璃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你现在的位置在实验室北侧通风口。下方三米处有个监控盲区，可以跳下去。但落地后三秒内必须移动到左侧的服务器机架后面，否则会被东南角的动态传感器捕捉到。”
“明白。”
陈无恙轻轻推开过滤网，身体像猫一样落下，落地时膝盖微屈，几乎没有声音。他迅速侧滚，藏身到一排服务器机架后。
“安全。现在需要你帮我找到主控台的位置，还有鬼王心碎片的存放处。”
“正在扫描……主控台在实验室南侧，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应该就是安德烈。碎片……等等，热源信号显示，碎片在母体全息投影的正下方，一个金属容器里。但那个容器有强磁场屏蔽，我无法获取内部图像。”
陈无恙从机架缝隙望过去。
“周文山给的密码能打开那个容器吗？”
“需要三重验证：指纹、虹膜、声纹。而且容器连接着自毁装置，如果暴力开启，里面的东西会被强酸溶解。”
棘手。
陈无恙的大脑飞快运转。他需要同时完成几个目标：拿到碎片、摧毁母体、阻止安德烈的计划。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琉璃，你能远程接入主控台吗？”
“已经在尝试了，但他们的防火墙……等等，我发现了一个后门。”琉璃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周文山在系统里留了一个隐藏账户！权限是……超级管理员！老板，我进去了！”
几秒后，实验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全息投影中的“母体”几何体剧烈波动，形态变得不稳定。
“怎么回事？”安德烈皱眉看向技术人员。
“不知道，系统显示有外部访问……访问来源是……是周文山的账户！”
安德烈的脸色瞬间阴沉：“切断他的权限！启动应急协议！”
但已经晚了。
琉璃控制了一部分服务器，实验室西侧的机架突然过载，冒出火花和黑烟。警报声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
“就是现在！”陈无恙从藏身处冲出，直奔中央的金属容器。
两个技术人员试图阻拦，被陈无恙用定身符定在原地。他冲到容器前，容器表面是一个触控屏，显示需要验证。
“琉璃，解锁！”
“正在破解……指纹验证通过，虹膜验证通过，声纹……需要安德烈本人的声纹样本！”
安德烈已经掏出一把银色的手枪——那不是普通的枪，枪身上刻满了拉丁文咒语，枪口隐约有圣光流转。
“守门人，你果然来了。”安德烈冷笑，“但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母体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的同步，即使你现在摧毁这里，它的副本也已经在全球七个服务器节点备份。”
陈无恙盯着他：“你想打开‘门’，迎接你的‘主人’。但你真的知道门后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安德烈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那是超越生与死的永恒存在，是宇宙真理的化身。人类太渺小了，我们的生命短暂如蜉蝣，记忆脆弱如尘埃。但‘主人’不同——祂是永恒的，是全知的。只要打开门，人类就能摆脱肉体的束缚，实现真正的进化！”
“用无数人的记忆和情感做养料的进化？”陈无恙嘲讽，“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奴役。”
“你不懂。”安德烈摇头，“陈无恙，你以为你在守护什么？人类的自由意志？但自由意志本身就是幻觉。我们的记忆可以被篡改，情感可以被操纵，所谓的‘自我’不过是一堆神经信号的组合。母体只是揭示了真相——我们都可以被优化，被升级。”
他举起枪：“现在，把周文山给你的u盘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陈无恙没有动。
他在等。
等琉璃破解最后一道防线。
“老板，还需要三十秒！”琉璃的声音急促，“我在母体的核心代码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和《万法归宗》有关！”
《万法归宗》？
陈无恙一愣。
那是爷爷留给他的古籍，里面记载了各种道法秘术。但琉璃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我对比了母体算法中的古老代码段，和《万法归宗》里的某些符文有百分之九十三的相似度。”琉璃说，“而且……我发现《万法归宗》的电子扫描版里，有三页是空白的。但用灵能光谱重新扫描后，那三页显现出了隐藏的内容！”
“是什么内容？”
“是关于‘门’的记载。上面说，门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概念’。它是现实世界与‘虚无之海’的交界处。虚无之海中沉睡着无数上古存在，祂们无法直接进入现实，需要‘载体’——也就是守门人的身体——作为锚点。”
陈无恙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母亲林素雅不仅仅是容器，她是“锚点”？
“还有呢？”
“上面还说，要打开门，需要三个条件：纯净频率的守门人血脉、七枚上古凶物的核心碎片、以及……一个能承载虚无之海信息的‘媒介’。那个媒介，就是母体！”琉璃的声音在颤抖，“安德烈不是在创造母体，他是在按照《万法归宗》缺失章节里的方法，重建一个古老的媒介！”
缺失的章节。
爷爷故意隐藏的内容。
为什么？
“琉璃，那三页还说了什么？”
“说……守门人一族的宿命，就是在门开启时，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祭品，完成‘锚定’。然后……守门人的意识会被虚无之海同化，成为‘门’的一部分，永远守护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所以母亲不是沉睡。
她是被“锚定”了，意识被困在了门边。
而如果安德烈成功，下一个被锚定的，就是陈无恙自己。
“破解完成了！”琉璃喊道，“声纹验证通过！容器打开了！”
金属容器发出一声轻响，顶盖缓缓滑开。
里面是一个天鹅绒衬垫，上面放着两片鬼王心碎片——比陈无恙手里的那片更大，表面的猩红纹路已经连接成了完整的图案，看起来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碎片旁边，还有一个古老的竹简。
陈无恙伸手去拿。
“住手！”安德烈扣动扳机。
银色的子弹带着圣光射来，但陈无恙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八卦镜——张不器特制的“反弹法器”，将子弹原路弹回。
安德烈侧身躲开，子弹击中了主控台，屏幕炸裂。
趁着这个空隙，陈无恙抓起了碎片和竹简。
两片新碎片触碰到他手掌的瞬间，陈无恙体内的婴儿虚影发出了尖锐的啼哭——不是恐惧，而是狂喜。他感到一股炽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入，顺着经脉直冲大脑。
左眼的黑色印记剧烈灼痛，视野开始分裂。
他看到了两个重叠的世界：一个是现实的实验室，另一个是……数据的海洋。无数光点在虚空中流动，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种情感。那些光点汇聚成河流，流向中央的母体。
而在母体的核心深处，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古代长袍的老者，盘膝而坐，双眼紧闭。老者的面容……
和陈无恙有七分相似。
“爷爷？”陈无恙脱口而出。
老者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是不断旋转的数据流，眼白是闪烁的代码。
“无恙。”老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用的是陈无恙熟悉的、爷爷的语调，“你终于找到这里了。”
“你不是爷爷……你是谁？”
“我是陈半仙留在母体中的‘意识备份’。”老者说，“六十年前，我发现《万法归宗》的完整版里记载了打开‘门’的方法。我意识到，守门人一族的宿命无法打破，只要‘门’存在，就总会有人试图打开它。所以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撕掉了那三页关键内容；第二，在母体的原始模板里，留下了这个备份。”
陈无恙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
爷爷的备份？
在母体里？
“安德烈以为他在唤醒母体，其实他唤醒的是我。”陈半仙的意识说，“我用六十年的时间，在虚无之海的边缘重构了这个程序。它的真正作用不是打开门，而是……关闭门。”
“关闭？”
“对。门无法被摧毁，但可以被‘上锁’。而最好的锁，就是另一个守门人的意识。”陈半仙的声音带着歉意，“无恙，对不起。我原本计划用我自己的意识作为锁芯，但我失败了。我的身体太老了，无法承受虚无之海的信息冲击。所以我留下了你——我的孙子，守门人血脉最纯净的后代。”
陈无恙明白了。
爷爷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让他成为外卖员接触鬼怪，让他收集鬼王心碎片，让他来到这里……
都是为了这一刻。
“你要用我的意识，锁上门？”
“只有这样，才能阻止那些试图打开门的人。”陈半仙说，“但这不是永久的。锁会磨损，需要维护。所以你需要留在虚无之海的边缘，用你的意识维持封印。就像……你的母亲一样。”
所以母亲不是在沉睡。
她是在门的另一边，维持着封印。
而陈无恙要去接替她。
“如果我拒绝呢？”
“门会被打开，虚无之海中的存在会涌入现实。那些上古存在没有善恶概念，祂们只会按照本能行动——吞噬、同化、重组。整个人类文明会在三个月内崩溃。”陈半仙平静地说，“但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教你方法，让你在锁门的同时，保留一部分意识在现实世界。你会成为两个世界的‘看门人’，既不在完全的现实，也不在完全的虚无。”
这就是守门人一族的宿命。
永远站在边界上，永远无法真正属于任何一边。
实验室的警报声越来越响。
安德烈已经启动了自毁程序，倒计时显示：五分钟。
“老板，我们必须走了！”琉璃在耳机里大喊，“整个地下结构不稳定了！”
陈无恙看着手中的碎片，看着全息投影中爷爷的身影，看着远处面目狰狞的安德烈。
他想起母亲沉睡的脸。
想起那些他帮助过的鬼怪。
想起张不器、琉璃、颂帕……
“爷爷。”陈无恙说，“教我怎么做。”
陈半仙的意识露出了微笑。
“很好。现在，把三片碎片放在一起。”
陈无恙照做。
三片碎片融合成一片更大的，表面的眼睛图案完全成型，瞳孔处是一个微小的漩涡。
“将碎片贴在额头上，念这段话……”
一段古老的咒文流入陈无恙的脑海。那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频率。
他开始吟唱。
实验室开始震动。
母体的全息投影开始收缩，所有的数据流都向中央汇聚，形成了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
安德烈疯狂地射击，但子弹在靠近漩涡时就被分解成基本粒子。
“不！你不能这么做！主人需要这道门！”
“你的主人不需要任何门。”陈无恙说，“祂只需要信徒的愚蠢。”
漩涡越转越快，开始吸收周围的一切——光线、声音、物质。
陈无恙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拉扯，一部分进入了漩涡，另一部分还留在身体里。
他看到了门的真相。
那不是一扇物理的门，而是一个“概率奇点”。在虚无之海与现实世界的交界处，有无数的可能性在碰撞、湮灭、重生。守门人的作用，就是稳定这个奇点，让两个世界保持安全的距离。
母亲林素雅的意识就在那里，像一个灯塔，在虚无的海洋中散发着微弱但坚定的光。
“妈。”陈无恙的意念呼唤。
那个光点颤动了一下，传来温暖的回响。
“无恙……你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
“回不去了，孩子。”母亲的声音温柔而悲伤，“一旦成为锚点，就永远属于这里。但你可以……陪我一会儿。”
陈无恙的意识光点靠近母亲的光点，两个光点融合，又分离。
他感受到母亲六十年的孤独、坚持、还有对他的爱。
“爷爷的计划，你知道吗？”
“知道。他当年告诉我，这是唯一的办法。”母亲说，“但无恙，你可以选择。你可以拒绝这个宿命，回到现实世界，过普通人的生活。门不会马上打开，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陈无恙说，“我已经看到了。如果门打开，现实世界会在三个月内被同化。而如果我来做这个锚点，至少能维持三百年。”
三百年。
对人类来说很长。
对守门人来说，只是一段守望的时光。
“琉璃。”陈无恙用最后留在现实的意识说，“告诉不器、颂帕、所有人……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老板？你要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另外，摧毁这个实验室的所有数据备份。母体的核心算法已经改写，现在它是一个‘锁’的程序，而不是‘钥匙’。确保它不会被反向破解。”
“老板……”
“还有，照顾好阴阳办事处。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负责人。”
“陈无恙！你不能——”
通讯中断了。
陈无恙的全部意识，都进入了那个漩涡。
实验室的崩塌达到了顶峰。
安德烈在最后的疯狂中，被掉落的钢结构砸中，无声倒地。
琉璃咬着牙，远程启动了所有服务器的物理销毁程序。高温火焰吞没了数据，熔化了硬件。
五分钟后，整个地下三层坍塌，沉入湄南河的淤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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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曼谷市郊，一座新建的小院里。
张不器在画符，颂帕在喂院子里的流浪猫，琉璃在电脑前处理阴阳办事处的邮件。
“还是没有老板的消息吗？”张不器问。
“没有。”琉璃摇头，“全球七个服务器节点都被我们摧毁了，母体的所有备份也删除了。但老板……他进入那个漩涡后就再没出来。”
“陈半仙的意识备份呢？”
“也消失了。不过……”琉璃调出一份报告，“过去三个月，全球灵异事件下降了百分之七十。鬼王心碎片的能量反应也全部消失。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压制着那些上古凶物。”
颂帕抬起头：“也许老板成功了。他锁上了门。”
“但代价是什么？”张不器放下毛笔，“用自己的意识永远守在门边？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院子里的空气突然波动。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
是陈无恙。
但又不是完整的他——身影很淡，像随时会散开的雾气。
“老板？！”琉璃跳起来。
“别激动，我现在状态不太稳定。”陈无恙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门锁上了，但我找到了一种……折中的方法。我的大部分意识留在门边做锚点，但可以分出一小部分，偶尔回现实看看。”
“偶尔是多久？”
“一年大概能回来一次，每次能停留……三分钟。”陈无恙苦笑，“而且不能离门太远，所以只能出现在曼谷附近。”
张不器眼睛红了：“这算什么折中！”
“总比完全回不来好。”陈无恙的身影开始闪烁，“时间快到了。我来是告诉你们几件事：第一，鬼王心碎片已经全部净化，不会再危害人间；第二，安德烈的组织还有残余势力，要小心；第三……”
他看向东方。
“我母亲醒了。门被重新锁定后，她的意识从锚点的负担中解脱出来了。她现在在龙虎山休养，你们可以去看看她。”
琉璃的眼泪掉下来：“老板，我们怎么帮你？”
“好好活着，好好经营阴阳办事处。”陈无恙的身影越来越淡，“帮我照顾那些需要帮助的鬼怪，也照顾好自己。三百年后，锁会磨损到需要更换。到时候……也许会有新的守门人出现。但在此之前，这个世界就交给你们了。”
“陈无恙！”张不器大喊。
但身影已经消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的声音。
许久，琉璃擦了擦眼泪，坐回电脑前。
“不器，颂帕，我们该工作了。阴阳办事处还有很多委托要处理。”
张不器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毛笔。
“你说得对。老板用自由换来了三百年的和平，我们不能浪费。”
他画了一张符，贴在院子的门上。
符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暂离，三年后归。”
虽然老板说一年只能回来三分钟。
但他们都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找到方法，真正地回来。
而在那之前，他们会守住这个世界。
为了他，也为了所有值得守护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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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之海的边缘。
陈无恙的意识光点悬停在概率奇点旁，看着下方涌动的可能性浪潮。
母亲的光点已经离开了，回到现实世界。
现在这里只有他。
孤独，但必要。
他望向现实世界的方向，透过无数的概率薄膜，看到了曼谷的那个小院，看到了朋友们忙碌的身影。
“三百年。”他对自己说，“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毕竟，他是陈无恙。
一个总能找到漏洞的外卖员。
一个不认命的守门人。
而现在，他是门的看守者。
他会找到办法的。
在时间的尽头，在概率的缝隙里。
总会有办法的。
毕竟，故事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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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预告：人间比鬼域更可怕】
陈无恙的牺牲换来了短暂的和平，但人间从不缺少新的危机。黑心开发商挖掘出地基下的万人坑，医院太平间的秘密交易曝光，自杀干预热线发现接线员也是鬼……而更可怕的是，有人开始利用陈无恙“不在”的空隙，试图重新撬动那扇被锁上的门。
阴阳办事处的新任负责人琉璃，能否带领团队应对这些挑战？一年只能出现三分钟的陈无恙，又该如何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当人间比鬼域更可怕时，谁才是真正的“鬼”？
第四卷：人间比鬼域更可怕，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