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事件结束后的第四个月,阴阳办事处搬了新家。
不是陈无恙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而是曼谷唐人街一栋三层老楼。琉璃用陈无恙留下的“活动经费”——主要是从安德烈实验室里找到的几根金条——买下了这栋始建于1930年代的旧建筑。
一楼是接待大厅和档案室,二楼是办公区和法事厅,三楼是员工宿舍。楼后面有个小院子,种着一棵百年菩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张不器对选址很满意:“风水不错,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就是这房子阴气重了点,死过至少七个人。”
“你怎么知道?”颂帕正在调试新买的服务器。
“看梁柱上的痕迹。”张不器指着天花板,“横梁上有绳索摩擦的印记,至少有三个吊死鬼。楼梯转角有血渍渗透,两个摔死的。地下室有积水霉变,一个淹死的。还有……”
“够了够了。”琉璃打断他,“反正咱们就是干这行的,阴气重点正好省空调费。”
她说这话时,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同时开着八个窗口:阴阳办事处的官方网站、线上咨询平台、全球灵异事件监控地图、以及一个特殊的聊天群——“跨国超自然事件应对小组”的工作群。
群成员现在有三十七人,来自十五个国家。每天都有新消息。
龙虎山的张清源道长分享了一张照片:陈无恙的母亲林素雅坐在轮椅上,在龙虎山后山晒太阳。她看起来还很虚弱,但眼神清明。照片配文:“林道友恢复良好,已能简单交谈。她问无恙何在,我答云游四海。”
琉璃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她能说什么?说老板用自己的意识锁上了门,一年只能回来三分钟?
有些真相,越少人知道越好。
“琉璃姐,有新委托。”颂帕说,“来自中国,江城。”
“江城?”琉璃转过身,“老板的老家?”
“对。委托方是‘江城新天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他们说工地最近频繁出事,怀疑是……闹鬼。”
闹鬼的工地不稀奇。
稀奇的是委托方主动找上门,还愿意支付高额费用——五十万人民币,先付一半定金。
更稀奇的是,张不器看到委托邮件时,手里的罗盘突然疯转。
“大凶。”他脸色凝重,“不是一般的闹鬼,是……‘地缚灵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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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新天地工地。
琉璃、张不器、颂帕站在工地大门外时,是下午三点。本该是施工最热闹的时间,但整个工地静悄悄的,塔吊停摆,机械熄火,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只有风吹过钢筋发出的呜咽声。
“阴气冲天。”张不器掏出三张黄符,分给两人,“贴在胸口,能挡煞气。”
工地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眼窝深陷,满脸疲惫。他见到琉璃时愣了一下——没想到阴阳办事处的负责人这么年轻,还是个女孩。
“你们……真是专业的?”
琉璃亮出证件——当然是特制的,上面有龙虎山、茅山、泰国佛教协会等六个组织的联合认证印章。
王经理这才放心:“请进请进,情况……很糟糕。”
工地占地两百亩,规划建设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目前只完成了地基开挖和部分桩基施工。
问题就出在地基。
“我们挖到地下八米时,挖出了……骨头。”王经理声音发颤,“很多骨头,层层叠叠的,至少有好几百具。当时工人都吓坏了,但开发商老板说没事,让继续挖,把骨头集中堆到一边,准备晚上偷偷运走。”
“然后呢?”
“然后怪事就开始了。”王经理擦着额头的汗,“先是挖掘机司机晚上做噩梦,梦见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来抓他。接着是守夜的老张,他说半夜听到工地里有人在哭,还有铁链拖动的声音。上周三,三个工人在地下室施工时,突然集体发疯,用钢筋互殴,送到医院后都说……看到鬼了。”
琉璃看向张不器。
张不器已经打开了罗盘,指针疯狂摆动,最终指向工地东南角——那里堆着几个巨大的土堆,上面盖着绿色防尘网。
“带我们去骨头堆放处。”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那边……很邪门。白天去都感觉阴冷刺骨。”
“就是要白天去。”琉璃说,“晚上去,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骨头堆放处在一个深坑旁。
防尘网掀开后,三人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白骨。有头骨、肋骨、股骨,很多已经破碎,混杂着泥土和锈蚀的铁链。白骨堆旁边,散落着一些生锈的金属物件——脚镣、手铐、还有几个扭曲的项圈。
“这不是普通的乱葬岗。”颂帕蹲下身,捡起一个项圈,“这是……刑具。这些人死前被囚禁过。”
张不器用符纸擦拭一个头骨,符纸立刻变黑:“怨气极重,至少积累了上百年。而且……这不是自然死亡,是虐杀。”
琉璃打开手机,调出江城市的历史档案。
“江城在清末是个重要港口,有过外国租界。1905年,租界工部局修建监狱,关押了上千名‘反抗者’。1907年监狱发生暴动,看守用机枪扫射,死了三百多人。尸体被草草掩埋,位置就在……”
她抬头看向工地:“现在的‘新天地’地块。”
“万人坑。”张不器吐出三个字。
不是真的有一万具尸体,但在玄学上,超过百人的集体墓葬,就足以形成“地缚灵场”。这些亡灵因非正常死亡而怨气不散,又被困在同一地点无法轮回,久而久之会相互吞噬、融合,形成更可怕的东西。
“开发商知道这块地的历史吗?”琉璃问王经理。
“知道……但老板说都是老黄历了,请几个和尚道士做场法事就行。”王经理苦笑,“我们请了,没用。江城金山寺的方丈来念了三天经,第四天就病倒了,说‘怨气太深,渡不了’。”
琉璃看着白骨堆。
风吹过时,骨头缝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哭泣。
“你们挖地基时,破坏了封印。”张不器指着深坑边缘,“这里原本应该有个镇物——石碑或者铁柱,用来镇压怨气。但被你们挖断了。”
王经理脸色煞白:“是……是有一根铁柱,我们以为是废弃的桩基,就给拆了……”
“愚蠢。”张不器摇头,“那铁柱上肯定刻着符咒,是当年高人设下的封印。你们拆了封印,就等于打开了地狱的门。”
琉璃的手机震动。
是阴阳办事处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地缚灵能量波动:等级a,数量:372。危险评估:极高。建议:立即撤离并请求支援。】
三百七十二个地缚灵。
而且还在融合。
“王经理,马上让所有人撤离工地,至少撤离到三公里外。”琉璃快速下令,“今晚不能留任何人。另外,联系开发商老板,我们要见他。”
“老板他……不在江城,去国外考察了。”
“那就联系能负责的人。”琉璃盯着他,“这件事处理不好,别说这个项目,整个江城都可能受影响。”
王经理慌忙点头,跑去打电话。
颂帕从背包里拿出仪器——这是他从泰国带来的改良版“灵能探测仪”,能实时显示阴气浓度和灵体分布。
屏幕上,整个工地被染成了深红色,最红的区域就是白骨堆。更可怕的是,那些红色正在缓慢移动,向工地中心汇聚。
“它们在聚集。”颂帕声音发紧,“地缚灵有领地意识,通常不会离开死亡地点。但如果怨气达到临界点,它们会形成‘灵潮’,向外扩散。看这趋势……今晚就可能爆发。”
“能撑多久?”
“最多十二个小时。午夜子时阴气最盛,到时候封印会彻底失效。”
琉璃计算时间。
现在是下午四点,距离午夜还有八个小时。
“不器,布阵需要多久?”
“如果只是临时封印,四个小时。但要彻底解决问题……”张不器看向白骨堆,“需要‘超度’。三百七十二个地缚灵,至少要做七天七夜的水陆法会,还得有高僧或道长主持。我们现在人手不够。”
“先布临时封印,争取时间。我去联系支援。”
琉璃打开“跨国超自然事件应对小组”的群,发了条紧急求助信息。
十分钟内,收到了七条回复。
龙虎山张清源:“已派三名弟子前往,预计晚上八点到。”
泰国白衣阿赞颂帕的师父:“派五名弟子乘最近航班出发,明早到。”
日本阴阳寮土御门家:“可远程提供‘封魔符’技术支持。”
梵蒂冈保罗主教:“祈祷有用吗?需要圣水的话可以空运。”
……
看着这些回复,琉璃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但她知道,真正麻烦的,可能不是地缚灵本身。
而是制造这个万人坑的人的后代——开发商老板,以及那些明知有历史问题却仍然批准项目的人。
人心,有时候比鬼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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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临时封印阵布置完成。
张不器在工地四个角立了桃木桩,用红线连接,形成“四象镇煞阵”。又在白骨堆周围插了三十六面小旗,布下“三十六天罡锁魂阵”。两个阵法叠加,理论上能压制地缚灵至少三天。
但代价是,张不器消耗过度,脸色苍白。
“我需要休息两小时。”他盘膝坐下,“午夜时阵法威力会减弱,必须有人值守。”
“我来。”琉璃说。
颂帕调试好探测仪,设定好警报阈值:“我陪你。”
龙虎山的三名弟子在八点准时到达,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为首的名叫李清风,是张清源的徒孙。
“师叔让我们听琉璃姑娘调遣。”李清风很客气,“需要做什么?”
“先熟悉阵法,轮流值守。午夜可能有变故,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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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点头,各自取出法器——桃木剑、铜钱剑、八卦镜。
夜色渐深。
工地没有电,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风吹过时,影子在地上扭曲晃动,像无数挣扎的手臂。
琉璃坐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看着监控屏幕。
阴气浓度在缓慢上升,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阴阳办事处的琉璃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我叫周小雨,是江城日报的记者。我想了解新天地工地的情况。”
“无可奉告。”
“等等!我知道那里有万人坑,我还知道开发商的老板赵新天隐瞒了历史档案!”周小雨语速很快,“我查到了1907年监狱屠杀的详细记录,死者不止三百人,是四百七十三人。而且……那些人的后代,有些还在江城。”
琉璃坐直了身体:“你说什么?”
“死者的后代。我找到了三个家庭,他们的祖辈当年死在监狱里。其中一个老人告诉我,他爷爷托梦说‘骨头不能动,动了要出大事’。”周小雨压低声音,“琉璃小姐,这不是简单的闹鬼,这是……历史的复仇。”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新天可能知道这一切。”周小雨说,“他爷爷赵德彪,就是当年租界工部局的翻译,监狱暴动时,他就在现场。有人怀疑,是他向外国人告密,才导致暴动被镇压。”
历史的因果,纠缠百年。
琉璃感到一阵寒意。
“记者小姐,这些信息你从哪里得到的?”
“从江城市档案馆的‘未公开档案’里。我花了三个月才弄到。”周小雨说,“琉璃小姐,如果我们合作,我可以提供所有资料。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这件事曝光,要确保那些受害者的后代得到公正。”
琉璃沉默了几秒。
“你想怎么合作?”
“让我进工地,拍一些照片,做记录。”周小雨说,“当然,我会做好防护。我……我其实也有点特殊,我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阴阳眼?”
“不完全算,但我从小就能感觉到‘气氛’。而且我奶奶是出马仙,教过我一些保命的方法。”
琉璃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
距离午夜还有两个半小时。
“你现在在哪?”
“工地门外,三百米的路口。”
“进来吧,但一切听我指挥。”
十分钟后,一个背着双肩包、戴着眼镜的短发女孩出现在帐篷外。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冲锋衣和牛仔裤,脖子上挂着一个玉坠。
“琉璃姐?我是周小雨。”
“叫我琉璃就行。”琉璃打量她,“你说你能看到东西,现在看到了什么?”
周小雨看向白骨堆的方向,脸色发白。
“很多人……密密麻麻的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身上有伤。他们围着那个坑,在哭。还有……有几个穿制服的外国人,拿着枪,在殴打他们。”
那是百年前的景象残影。
怨气太重,时空都出现了裂缝。
“你能分辨出具体人数吗?”
周小雨闭眼感受,然后睁开眼睛:“四百七十三个。和档案记录一致。”
四百七十三,不是王经理说的“好几百”,也不是探测仪显示的“372”。
差值的一百零一个,去哪了?
“琉璃,有情况。”颂帕盯着探测仪屏幕,“阴气浓度在急速上升,但灵体数量……在减少。”
“减少?”
“对,从372降到350,现在还在降。那些地缚灵在……互相吞噬。”
张不器猛地睁开眼睛:“糟了,它们在融合!快阻止!”
但已经来不及了。
白骨堆中央,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缓缓形成。漩涡中,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出来,抓向彼此,撕扯、吞噬、融合。
一个畸形的庞然大物,正在诞生。
它的身体由无数肢体拼凑而成,长着几十个头颅,每个头颅都在发出不同的惨叫。它的核心,是一团浓郁如实质的怨气,里面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人脸——
那张脸,和周小雨描述的“穿制服的外国人”有几分相似。
“是当年的看守长。”抖着说,“我查过资料,他叫威廉·詹姆斯,英国人。屠杀结束后三个月,他离奇死亡,据说死前一直说‘他们在找我’。”
张不器咬牙:“地缚灵融合了施害者的灵魂?这不可能,施害者死后不会困在原地……”
“除非,”琉璃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施害者的尸体,也被埋在这里。”
王经理说过,挖出骨头时,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生锈的怀表、制服纽扣、外国硬币。
那些都属于当年的看守。
“镇压者与被镇压者,同葬一处。”张不器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最凶的‘阴阳煞’。怨气和罪孽相互滋养,百年不散。现在封印被破,它们融合后……会变成什么东西?”
没人知道。
但探测仪的数据已经爆表。
阴气浓度:s级。
灵体能量:无法测量。
危险评估:毁灭级。
“撤!”琉璃当机立断,“所有人撤离到三公里外!快!”
但已经太迟了。
融合完成的怪物,睁开了几百双眼睛。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他们。
然后,它发出了第一声咆哮——
那声音像是几百人同时在哭、在骂、在惨叫。
声波过处,临时帐篷被撕碎,桃木桩断裂,红线崩散。
四象镇煞阵,破。
三十六天罡锁魂阵,破。
李清风喷出一口血,铜钱剑寸寸断裂。
“走!”张不器甩出最后一把符纸,化作金光护住众人,“我拖住它,你们快……”
话没说完,一只由十几条手臂组成的巨掌拍下。
张不器被拍飞,撞在钢筋堆上,晕了过去。
颂帕掏出一把佛牌,念诵经文,佛牌发出金光,勉强挡住第二击。
但金光在迅速黯淡。
琉璃扶着周小雨,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必死。
逃也逃不掉——怪物的怨气场已经笼罩整个工地,他们像陷在胶水里,移动缓慢。
唯一的生机……
她看向白骨堆深处。
那里,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一块残缺的石碑,半埋在泥土里。石碑上刻着古老的符文,虽然残缺,但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净化之力。
“那是……当年的封印核心!”琉璃反应过来,“封印被破坏,但核心还在!如果能激活它……”
“怎么激活?”周小雨问。
“需要守门人的血。”琉璃说,“或者……纯净的愿力。”
守门人不在。
但这里有一个出马仙的孙女,一个能沟通亡魂的记者。
“周小雨,你奶奶教过你请神的咒语吗?”
“教过,但我从来没成功过……”
“现在试!”琉璃把她推向石碑方向,“用你最真诚的心,呼唤那些受害者!告诉他们,有人愿意倾听他们的冤屈,有人愿意为他们正名!”
周小雨踉跄着跑到石碑前,跪了下来。
她摘下玉坠,握在手中,闭上眼睛。
怪物正在逼近,第三击随时会落下。
颂帕的佛牌彻底碎裂,他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时间,只剩最后几秒。
周小雨开始吟唱。
那不是任何一种语言,而是一种古老、苍凉、悲怆的调子。像是招魂曲,又像是安魂曲。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怨气场中,却清晰地传开。
怪物停下了动作。
几百双眼睛,都看向了她。
“我知道你们很痛苦。”周小雨流泪了,“我知道你们死得不公。我知道一百多年了,没有人记得你们的名字,没有人祭拜你们的亡魂。”
怪物的身体开始颤抖。
“但有人记得。”周小雨睁开眼睛,“我记得。我查了三个月的档案,我找到了你们中四十七个人的名字。李大柱、王二狗、孙小梅……我记得你们。我还找到了你们的后代,他们也在找你们。”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笔记,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年龄、籍贯。
“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为你们立碑,可以把你们的故事写出来,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不是无名无姓的枯骨,你们是活过、爱过、抗争过的人。”
怪物的眼中,流出了黑色的泪。
那是百年怨气的凝结。
“请你们……安息吧。”周小雨将手掌按在石碑上,“用我的愿力,用我对真相的执着,重启封印。我答应你们,我会让历史不被遗忘,会让加害者的名字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石碑开始发光。
微弱,但坚定。
周小雨的血从掌心渗出,渗进石碑的裂缝。
血与愿力,激活了残存的封印。
光芒扩散,笼罩了整个白骨堆。
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叹息——不再是咆哮,而是释然。
它的身体开始分解,化为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灵魂。
四百七十三个光点,在夜空中盘旋,然后,缓缓升向天际。
它们自由了。
封印重启,但不是镇压,而是超度。
周小雨瘫倒在地,昏迷前,她看到了那些光点中,有很多人在对她微笑。
然后,她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说:
“谢谢。”
---
黎明时分。
工地恢复了平静。
白骨堆还在,但怨气已经消散。阳光照在骨头上,不再阴森,反而有种悲怆的圣洁。
张不器醒了,伤得不轻,但无大碍。
颂帕在打坐调息。
李清风和另外两个道士在收拾残局。
琉璃站在石碑前,看着上面新出现的文字——那是周小雨的血与愿力刻下的,记录着这场百年冤案。
周小雨还没醒,但呼吸平稳。
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写满名字的笔记。
手机响了,是王经理。
“琉璃小姐,情况怎么样了?老板……老板回来了,他说想见你。”
琉璃看向工地大门外,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宾利。
车旁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拄着拐杖。
那就是赵新天,开发商老板,赵德彪的孙子。
“让他进来。”琉璃说,“有些账,该算算了。”
赵新天走进工地时,脸色很难看。他看到了白骨堆,看到了石碑,也看到了昏迷的周小雨。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赵老板,”琉璃直视他的眼睛,“你爷爷赵德彪,1907年在租界工部局当翻译,参与了监狱暴动的镇压,事后得到了外国人的奖赏,用那笔钱开了第一家商行,奠定了赵家的基业。这些,你知道吗?”
赵新天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琉璃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是周小雨之前发给她的,一位百岁老人的口述历史。老人是当年幸存者的后代,他亲眼看到赵德彪带着外国人冲进监狱。
赵新天的手在颤抖。
“这块地,你早就知道有问题。但你贿赂了规划局的人,篡改了地质报告,强行开工。”琉璃继续说,“你以为请几个和尚道士就能压住?你错了。有些债,不是钱能还清的。”
“你要多少钱?”赵新天咬牙,“开个价,我给你们。”
琉璃笑了。
“赵老板,你以为所有事都能用钱解决?告诉你,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四百七十三个冤魂,因为你的贪婪,差点变成毁灭江城的怪物。是一个记者,用她的血和愿力,超度了它们。”
她指向周小雨:
“她昏迷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历史不会被遗忘,真相终将大白。”
赵新天腿一软,差点摔倒。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琉璃说,“第一,我让周小雨把一切公之于众,让赵家遗臭万年。第二,你捐出这个项目所有利润,在这里建一座纪念馆,纪念当年的受害者,并且……公开道歉。”
“道歉?那赵家的名声……”
“名声?”琉璃冷笑,“你爷爷当汉奸的时候,想过名声吗?你篡改报告的时候,想过名声吗?赵老板,做个人吧。”
赵新天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颓然点头:“我……选第二个。”
“很好。”琉璃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协议书,签了吧。另外,周小雨的所有医疗费用、后续治疗,都由你负责。”
赵新天颤抖着手,签下了名字。
他离开时,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琉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悲哀。
有些人,活着还不如鬼。
至少鬼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人,总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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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周小雨醒了。
她在医院病房里,第一件事就是问:“那些灵魂……真的走了吗?”
“走了。”琉璃坐在床边,“他们都自由了。而且,赵新天同意建纪念馆,你的报道也可以发了。”
周小雨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琉璃,我昏迷时做了个梦。梦里,那些人都穿着干净的衣服,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对我挥手告别。他们说……谢谢我记得他们。”
“你做到了。”琉璃握住她的手,“你比我们这些专业人士做得更好。”
“不,是你们给了我机会。”周小雨认真地说,“琉璃,我想加入阴阳办事处。不是作为记者,而是作为……能沟通亡魂的人。我想帮助更多这样的灵魂。”
琉璃想了想,点头。
“欢迎加入。不过,我们的工资不高,工作还危险。”
“没关系。”周小雨眼神坚定,“有些事,比钱重要。”
窗外,阳光正好。
江城新天地工地的方向,已经挂起了新的横幅:“百年记忆纪念馆筹建处”。
历史终于被正视。
亡魂终于得安息。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琉璃的手机震动,又收到了新的委托信息。
这次,是医院太平间的秘密交易。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好好休息,周小雨。等你出院,还有很多事要做。”
毕竟,人间比鬼域更可怕。
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在这可怕的人间里,守住一点光亮。
一点就够了。
足够照亮前路,也足够温暖那些冰冷已久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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