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你和祖母所说之事,我都听到了。”
男人声音沉冷,目光晦暗,黑眸仿佛能吞噬一切。
谢瑶枝装作诧异地睁大双眸,心头却闪过一丝愉悦。
她知道,裴砚住在谢府时,上朝前偶尔会去延寿堂。
因此她故意让祖母屏退下人,好引起裴砚注意,她也在赌,裴砚今日会来延寿堂。
果真让她赌对了。
“大人,我是不是做错了”
裴砚见她明艳乖巧的脸庞染上了些许心虚和慌张,睫毛颤动着,甚至不自觉地开始咬紧那下唇,象是做错事的小孩。
这又是装的,还是真的?
“为何你会知道,朝廷要查鄂山?”
幽深而冷淡的眸子静静凝视着自己,谢瑶枝心跳蓦然加快些,面上却仍旧镇定,“瑶枝听御史大夫女儿说过。”
“此事如此机密,圣上根本——就没告诉过都察院。”裴砚缓缓道。
“你在撒谎。”
谢瑶枝闻言愣了一下。
怎么会?
这与她记忆里不一样啊,前世这案子明明先过的都察院再转到大理寺去审理。
难道陛下一开始定的就是让裴砚去查,都察院御史只是后来陛下随意安上的一个挡箭牌?
气氛在一瞬间陷入死寂。
谢瑶枝垂下眼眸,眼皮子底下只看得见那一寸青色衣摆下黑靴尖。
她的脑袋飞速运转,突然灵机一动。
她眸光微动,小声说道:“大人说得没错。”
谢瑶枝露出难以启齿的神色:“瑶枝的确撒谎了。这件事情是我前几日跟踪二皇子殿下时偷听到的。”
二皇子?跟踪?
裴砚闻言一怔,又听见谢瑶枝继续道:
“我、我对殿下一见钟情,所以偷偷跟他后头,却不料听到他在说什么鄂善帐本、卖官鬻爵之事,这才知晓。”
说完谢瑶枝满脸羞愧地低下头,白嫩的手指揪着衣袖。
但馀光瞥到裴砚一贯高冷的面容变得沉郁森森。
她心里偷偷一笑。
没想到景昭这个狗东西的名字,在这危机关头居然还能拿出来用一用。
一见钟情?
裴砚缓缓蜷缩了下指尖,凉凉地盯着眼前之人。
日光从廊外倾洒而入,映照少女微微泛红的精致面庞,她整个人透着一丝局促,还有一丝羞赦和娇羞。
明明是大家闺秀,居然做出跟踪之事,实在是一言难尽。
裴砚快被她气笑了,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谢家大房向来痛恨二房,她又为何要出手相助?
谢友和原本是自己放出去的诱饵,若是鄂山能上钩,必定将它献给贵人,他可以顺着南山玉的行踪揪出严嵩,一网打尽。
可是如今
裴砚目光冷然地瞧着谢瑶枝,她满脸羞愧,手指不安地捏着石榴罗裙的两侧。
“你又如何知道二叔想要攀附鄂尚书?”。
“二叔为着文敬绩效考察之事焦头烂额,府里人人都知。而堂哥最近又寻来了南山玉石,瑶枝便有了猜测。”谢瑶枝低声答道。
前世裴砚入京不到一年,便从大理寺少卿连跳两级至户部侍郎,最后官至内阁首辅,靠的就是杀伐果断的手段。
但也是因为六亲不认,他将二房偷偷结交鄂山的证据呈上后,二房全家遭抄家流放,也使得他与祖母的关系降至冰点。
因此自己早他一步,在侯府二房还没有给鄂山送玉石之前,将此事告知祖母。
不仅是帮他,也是帮自己多增加筹码。
裴砚冷眼看她,“你可知道,这是在包庇。”
“二叔如果没送银子,只是单纯与鄂大人走动,就算不得结党营私。”谢瑶枝抬眸,认真反驳道。
谢瑶枝看着裴砚,认认真真地答道,“他是我们二叔,是祖母亲儿子,论情论理,我们都不应该袖手旁观。”
口口声声的“我们”,倒是把他给圈进去了。
所谓亲情血缘,或许对谢瑶枝来说,是顶重要的。
但谢瑶枝忘了,裴砚可从来都不是谢家人。
“别太自以为是了,谢瑶枝。”裴砚冷冷瞧着她,缓缓道:“我跟谢家,毫无关系。”
丢下这话,他转身便要离开。
“裴大人!”
谢瑶枝叫住他,裴砚脚步一顿,回头冷冷一瞥。
廊内飘过一阵风,洁白的茉莉花瓣落在了谢瑶枝乌黑的长发,显得尤为刺眼。
谢瑶枝将花瓣轻轻从胸前发间摘下。
“梨花是祖母最喜欢的花,派人特意从横州移了好多株。”
“大人,如果二房真的被牵连的话,祖母必然会很伤心。”
“麻烦大人为祖母考虑。”
谢瑶枝望向眼前这个人。
前世二房犯错,裴砚在门口跪了整整一夜求祖母原谅。
他凉薄无情,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他也后悔了,所以才愿意下跪求谢老夫人原谅,更是在老夫人死后服了三年孝期。
但谢瑶枝这次主动提醒二房,一是为了在祖母面前讨个好,二是让裴砚不必日后为此事伤感。
更重要的是,往后裴砚每每见到二叔,就会想到自己。
有牵挂,就有感情,这也算是个好买卖。
院内凉风习习。
裴砚长身玉立,与谢瑶枝面对面站着。
谢瑶枝知道他内心在思量,也不开口催他。
许久之后裴砚才缓缓道,“谢瑶枝,下不为例。”
他们两在此时此刻,成了同条船上的人了。
谢瑶枝扬起一抹明艳的笑:“知道了,大人。”
裴砚正欲转身离开时,手袖却被扯住。
谢瑶枝目光灼灼,轻声说道,“大人。”
“今日我给祖母做燕窝粥,也给大人做了一份桃酥,本来是要让百灵送去的。”
说完谢瑶枝掀开那精致的食盒,“我记得大人爱吃甜的。”
裴砚侧过眸子,视线并未瞧去:“不必。”
见谢瑶枝咬了唇,有些难过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道:“送给二殿下。”
谢瑶枝却先他一步将那食盒塞到裴砚手里,“给大人就是给大人的,我不会再送给别人了。”
“再说,二殿下不爱吃甜的,爱吃肉,我偷听到的。”
裴砚:“”
谢瑶枝小心翼翼地说道,她抬头,漂亮的眼眸里满是祈求,“我怕祖母更加厌弃我。”
裴砚不语。
谢瑶枝伸出莹白光洁的手背,上头两三红点,十分醒目。
“你看,我为了做桃花酥,不小心给烫伤了。”
“大人,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罢。”
裴砚面容冷淡,片刻后他“恩”了一声,头也不会便离开。
望着那清峻的背影,谢瑶枝脸上的软弱褪去得一干二净。
上一世裴砚就是京城中一朵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
他的难以接近不仅在他尊贵的身份与这张俊美薄情的脸上。
还有他的态度。
他对所有对他表爱慕的男女,都一视同仁地不假辞色。
如今对自己不冷不热,也算是格外优待了。
只是还远远不够。
前几次都是她去贴裴砚。
接下来,她要让裴砚主动来靠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