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防空洞里，所有的病患只觉得脑袋里在炸雷。
不，不仅是脑袋里炸雷——是静脉炸雷，是全身的骨骼炸雷，是五脏六腑都在炸雷。轰雷从脊椎最深处一路劈上来，劈得人眼冒金星，劈得人喉咙发紧，劈得所有人，无法呼吸。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黑衣青年。
首先他们不明白——这个人是谁？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沾著血渍，年轻得过分，却提着一条脊骨？人的脊骨？脊骨下面还晃荡著一颗脑袋？那脑袋的嘴巴张著，眼珠外凸，像条死鱼！
其次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拖着羊蝎子——不，准确的说是人蝎子走进来！这里是青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地下防空洞，是诸多病患最后的庇护所，可这个人，拖着死人的脊骨走进来，像屠夫拖着刚宰好的羊走进羊群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惨白的灯光从高处洒下，照在那条血淋淋的脊骨上，照在青年冷漠的脸上，照在每个人煞白的脸上。空气中那股混合著消毒水、霉味和人体汗臭的气味里，突然掺进了一股血腥！
然后！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终于爆发出了第一声尖叫！！
“啊！！！”
随后此起彼伏的尖叫，夹杂着哭声。
有人被吓得哭嚎，有人腿软瘫倒在地，还有人像精神崩溃一般痛骂出声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杀人犯，救命啊！这里有杀人犯！”
“滚出去啊！这里不欢迎你，快滚啊！妈妈，你快让他滚啊！”
“院长，张院长救救我们啊！！！”
“他到底是谁，我感觉他要吃人了！他就要吃人了！”
“妈妈我怕”
人群越来越崩溃。
哭喊声、尖叫声、推搡声，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瞬间炸开。
人群开始涌动，有人想往前挤看清楚，更多人想往后缩躲起来，前后的人撞在一起，踩了脚，碰了肩，骂声混著哭声，乱成一团。
几个胆子稍大的男人挡在了人群最前面，手里攥著不知从哪捡来的铁棍、木棒，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可腿却在打颤。他们死死盯着那个黑衣青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
“张院长呢？张院长！”
“对！张院长！张院长您说句话啊！”
“院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院长，人民的大救星，救救我们啊！院长”
“院长！！！”
人群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刚才张国涛站立的高台。
可高台上，已经空了。
只有那个扩音喇叭还躺在桌面上，喇叭口黑洞洞地对着穹顶。
众人一愣，随即像潮水般左右分开，拼命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
然后他们看见了
张国涛已经退到了人群的最后面，贴著冰冷的混凝土墙壁，正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往侧面通道的阴影里挪。他的白大褂下摆沾了灰，金丝眼镜也歪了！
他猫著腰，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衣青年，根本不在意那些民众投向他的目光。
去他娘的人民的大救星！
他要跑路了，那个青年他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但他本能的觉得危险。他觉得那个怪物就是冲他来的
他想跑，他必须跑——腿已经迈出去了，身子已经侧过去了——只要再给他三秒钟，他就能溜进那条通往备用发电机房的窄道。
那里有扇暗门，只有他和米娜知道。
可就在这时！
刺啦
一道紫黑色的流光，从天而降。
不，不是天，是从那个黑衣青年手中掷出的。
那流光快得像幻觉，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灼痛的残影，然后
砰！！！
一声闷响。
一柄紫黑色的长剑，竖插在张国涛面前不到半尺的水泥地上。
剑身入地过半，只留下剑柄和一小截剑身在外，兀自“嗡嗡”震颤。剑格处雕琢的狰狞兽首仿佛活了过来，在惨白的灯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剑身周围，地面上，细密的龟裂纹“咔嚓咔嚓”地向四周蔓延，像一张骤然张开的蛛网。
张国涛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的脚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看着那柄距离自己脚尖只有一掌距离的剑。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嘶哑的声音，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
“我没说你可以走了。”
“张！国！涛！”
“我就是来找你的”
张国涛猛地抬头。
那个如修罗恶鬼般的黑衣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张国涛不明白。
他刚刚还距离自己几十米远！
他是鬼吗他是？
他手里依旧提着那根血淋淋的“人蝎子”，脊骨末端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粘稠的血痕。
他就是鬼！厉鬼！
张国涛在心底歇斯底里。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那青年，正戏谑又怨毒的盯着自己。
那眼神让他头皮发麻。
张国涛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嘴唇干得粘在了一起。他用力扯开，嘴角传来撕裂的痛感。他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同、同志”
“您找我？您是国家派来接我们的？我，我是青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张国涛，很高兴见到你”
“但是我必须批评您您的态度有问题！您这样，会吓到人民群众！我们不管干什么，都必须记得，要为人民服务”
他一边说，一边贴著墙壁，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后蹭。往人群靠拢。
可他刚后退了没两步，鞋跟绊到了一块凸起的水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墙壁，白大褂的袖子蹭上一大片灰扑扑的墙粉。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更快地、跌跌撞撞地奔向人群。
黑衣青年依旧戏谑的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要把一只老鼠，狠狠玩儿死的猫。
终于，张国涛退到了人群中间。那些刚才还在惊慌失措的病患，此刻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窄缝，他则趁机疯狂往人堆里面挤！
他像一条滑进礁石缝隙的鱼，暂时躲进了“人墙”的阴影里。
虽然这堵墙薄得像纸，虽然那些挡在他前面的人也在发抖，但至少至少他不再直接暴露在那个怪物的视线下。
张国涛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擂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胡乱抹了一把，金丝眼镜更歪了。
就在这时，黑衣青年动了。
他抬起手——很随意地一扬。
手里那条血淋淋的“人蝎子”，脱手飞出。
那根连着脊骨的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暗红色的轨迹，旋转着，翻滚著，像一条死去的蛇
然后！
不偏不倚。
人蝎子，正好落在已经躲在病患身后的张国涛怀里。
沉甸甸的，湿漉漉的
张国涛下意识地接住了。
他低头。
正好对上那颗头颅，双死不瞑目的双眼。
眼珠外凸，瞳孔涣散，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断裂的颈骨截面参差不齐，白色的骨茬刺破皮肤，混合著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淡黄色的筋膜，正往下滴著粘稠的血。
“啊！”
张国涛发出一声惨叫。
他像被烙铁烫到，猛地将怀里的头颅往外一抛！
那颗头颅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咚”的一声砸在附近一个中年男人的脚边。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绿，“嗷”一嗓子跳开，撞倒了身后两个人，一片惊呼怒骂。
而张国涛，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拼命在衣服上擦手——白大褂的前襟瞬间被抹上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手印。他擦得很用力，手指关节都擦白了，可那粘腻湿滑的触感，好像怎么也擦不掉。
他抬起头，眼睛血红，瞪着黑衣青年，声音撕裂！
“你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那颗头颅是魏天成的，他是我们医院的医生！是我们医院的医生啊！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国家派来救援我们的你是怪物！对了，你是丧尸，你是变异丧尸！！！”
“大家小心啊！变异丧尸闯进来了！”
人群错愕了一瞬，随后瞬间炸锅。尖叫和哭声四起！
“丧尸？！变异丧尸？！”
“完了，全完了，变异丧尸闯进来了，我们今晚全都会命丧黄泉！”
“别吃我，求你别吃我，我有癌症！”
“我的肉是臭的，我已经半个月没洗澡了，别吃我啊！”
“妈妈妈妈我害怕我们会不会被他吃掉啊”
“张院长！张院长您快想想办法啊！我们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您了！”
“张院长求您了，快救救大家！”
人群开始往更深处挤，往更黑暗的角落缩，人推人，人踩人，几个体弱的老人被挤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却没人顾得上拉他们一把。
而张国涛，就站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或者说，他巧妙地把自己“嵌”在了这片混乱的中心。他站在人群相对靠前的位置，但又巧妙地被几个身材高大的病患挡住了大半个身子。他的眼神依旧惊恐，但又好像在思索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拔高了声音！
“同志们！老乡们！不要怕！！！”
人群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无数双眼睛望向他带着最后的期待
张国涛挺直了腰杆——至少努力挺直了。他伸手扶正了眼镜，抹了把脸上的汗，神情悲壮！
“就算他是变异丧尸又怎么样？！我们这里有一千多人！一千多个活生生的人！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众志成城，难道还怕他一个怪物？！”
“他难道能把我们都杀了？”
“他只有一个人！而我们，有上千双手，上千颗心！只要我们不怕死，只要我们敢拼命，胜利就一定属于我们！属于人民！”
他的话语，像一针劣质的强心剂，扎进了一些人的血管里。
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握紧了手里的棍棒，眼神瞬间变得亢奋。
人群里，开始有人开始附和
“对张院长说得对”
“我们人多”
“拼了跟他拼了”
“拼吧！拼一把，我其实偷偷藏了一把枪，这是老子原本打算保命用的！”
“大家团结起来，我们众志成城，一千个人拼他一个还拼不过吗？”
而就在这时，那黑衣青年终于嗤笑一声。
他戏谑又怨毒的眼神，穿过人群，死死盯着张国涛！
“都这种时候了，张国涛，你还在给这群愚民洗脑？”
“你想做什么？”
“你不会是想拿这些愚民当肉盾吧？”
“为什么，你觉得有这些人护在你面前，你就能安然无恙？”
“你想要道德绑架我？”
“但你有没有想过”
“我这个人压根就没有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