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抬脚,一步一步,逼近人群。
他走得很慢,慢得能让人听见他衣摆摩擦的窸窣声。
可越慢,越折磨人。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推著,向后退。最前排的几个男人攥著棍棒的手臂在发抖,指关节攥得发白。他们想冲上去,腿却像灌了铅
他们见过丧尸。
青州沦陷那晚,街头巷尾都是那些怪物。
可眼前这个怪物。比那些丧尸更可怕,他眼里有光,会说人话,还能轻而易举的,撕裂合金门板
黑衣青年此时微微歪头。
“退什么?”
“不是叫嚷要跟我拼命吗?”
“怎么没人来啊!”
没人应声。
只有粗重的呼吸,压抑的啜泣,还有人牙齿磕碰的咯咯声。
就在这时,张国涛的声音忽然炸开,嘶哑、高亢,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我知道你是谁!”
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张国涛站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白大褂前襟的血手印像两朵狰狞的花。他扶正了眼镜,脸上挤出扭曲的笑!
“你是林凡平和赵也兰那个失踪多年的儿子!林霄!对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悲戚!
“孩子!你是来找你爸妈的,对不对!”
“但你爸妈自愿去前线支援,失去联络,这事我也很痛心啊!七四三号长城堡垒沦陷的时候,我一夜没合眼,一直在联系上级可那是战争,孩子!战争是要死人的!你对我心生积怨,我都能理解,真的,我都能理解”
他眨巴着眼角,眼眶居然红了!
“但你不应该杀人啊!你杀掉的魏天成!是我们医院的医生!他也有父母,也有家人!你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应该杀人!”
“这些年,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要么是成为了觉醒者,要么是已经变成了变异的丧尸”
“我更希望,你能成为前者!”
“因为前者,可以报效祖国,可以保卫人民!”
“像你爸妈期待的那样!”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林霄沾血的脸,欲言又止!
“不管怎样,孩子,你看看这些人!”
“这些病患!这些老百姓!你爸妈生前最在意的是什么?是救死扶伤!是这些病患!”
“是我救下的这些病患!”
“是我耗尽心血,改建的这个防空洞!”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我能是坏人吗?!我张国涛要是坏人,我能守着这一千多号病患,躲在这里!我能把最后一点粮食分给大家,自己饿得一天只吃一顿饭?!我能不顾个人安危,到处打电话为大家争取撤离的机会?!”
“我不知道你对我到底有多深的误解,但你若真是冲我来的,那就只冲我来,任你千刀万剐,休伤百姓一人”
话音落下。
人群死寂了三秒。
然后,人群像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炸开!
“不准动我们的张院长!”
“张院长是活菩萨!是人民的大救星啊!”
“没有张院长我们早就死了!”
“林霄!你收手吧!你爸妈如果都是医生,你也应该慈悲心肠啊!”
“孩子!我闺女高烧不退,是张院长半夜起来给她打针你要杀,先杀我!别动张院长!”
“我这条命是张院长从丧尸嘴里抢回来的那天转移,要不是张院长,下命令,不放弃我们这些老年病患,我们早死了,儿女都不要我们了,张院长却记得我们,你要动张院长,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踩过去!”
人越来越多。
他们哭着,喊著,跪着,挡在张国涛身前。有人举起瘦骨嶙峋的手臂,有人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崽,有人举起铁棍,指向林霄,好像林霄,再往前,他们就要和林霄拼命!
张国涛躲在人群后面,吐出一口浊气。
他其实仍然不知道林霄,到底什么来历,但他能确定,这青年,就是林平凡和赵也兰的儿子。
知道这个身份,就好办了。
他不认识林平凡和赵也兰的儿子,但他认识,林平凡和赵也兰啊!
这俩人,是傻逼!
是蠢货!
是自以为,道德高尚,实则蠢笨如猪的傻缺
但是傻逼也有傻逼的优点。
那俩圣母婊,教导出的儿子,再心狠能心狠到哪里去?
有这么多老百姓,护在自己身前。
他就不信,那个小杂种真的敢动手!
他还能把这么多人都给杀咯!?
而就在这时他看见林霄的脚步一顿。
张国涛的心,立刻狂跳!
“他动摇了他不敢了”
可下一秒。
林霄忽然笑了。
脸上的笑容,带着讥诮。
“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你一直在说这些。”
他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墙,钉在张国涛脸上:
“你原来认出了我”
“这也正常,我爸妈一直在找我的行踪,我的照片,他们单位的同事,绝大多数应该都看过!”
“所以你才拼命煽动这些老百姓——不是因为你真觉得自己正义,而是因为你怕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知道我要干什么。所以你要让他们挡在你前面,你要用他们的命,赌我不敢对你动手。”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我以为我已经很畜生了,但我不得不承认,张国涛,在你面前,轮畜生,我自愧不如!”
“但有一件事,张国涛,你的确没说错!”
“我爸妈都是心善之人。”
“尤其是我妈。”
“心软得不行儿科死个孩子,她能难过好几天,饭都吃不下。我爸也是,碰见了穷苦病人,有时候还会自己垫付医药费”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病患,眼神复杂!
“我要是今天在这里大开杀戒,把这一千多人全杀了包括这些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躲在大人身后的孩子身上。
有几个孩子,瘦得脱了形,眼睛大得吓人,正怯生生地看着他。其中一个女孩,大概五六岁,头发枯黄,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
“我爸妈知道了,肯定不喜。”
他苦笑一声。
“罢了。”
“我修行至今,没做过一件好事。杀人夺宝,背信弃义,坑蒙拐骗身为魔修,慈悲两字我都不知道怎么写但今天,为了我爹娘,我可以慈悲。”
他抬起手,指向东南侧那扇被他撕开的、通往b区通道的破门!
“听好了。”
“我只说一遍。”
“张国涛就是个骗子。他根本不会带你们去什么女娲岛——就算有机会能去,他也是把你们当炮灰,挡在队伍最前面喂丧尸。你们自己用猪脑子想想:一个危难时刻缩在人群最后面、拿老百姓当肉盾的领导,会是个好领导?他会带你们逃命?他爱老百姓!?”
“他做了多少脏事,你们一件都没听说过?”
他声音陡然转冷!
“我给你们十秒钟。”
“沿着b区的通道,直接回到地上。外面的丧尸,已经被我清理干净了。逃到地上,至少短时间内是安全的!”
“要是不逃,也可以。”
“那就死在这里。”
“十”
人群僵住了。
他们看看林霄,又看看张国涛,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挣扎。有人动了动脚,想往外跑,可看了看周围人,又缩了回去。
“九。”
林霄的声音像催命的钟。
那个抱布娃娃的女孩嚎啕大哭。
她的母亲死死搂着她,嘴唇发抖。
“八。”
有人开始往b区通道的方向张望。门破著,能看见外面走廊昏暗的灯光。
“七。”
一个年轻男人咬了咬牙,猛地推开身前的人,想要朝着通道跑!
“六。”
那个年轻男人刚想跑,却被身后的其他两个男人抓住,三人扭打在一起!
“五。”
焦躁,迷茫的人群,看向张国涛——院长还没动,院长还没说话。
张国涛脸色铁青。他嘶声大喊!
“别信他!外面都是丧尸!他是想骗你们出去送死!”
林霄挑了挑眉。
“四”
依旧没有人跑向通道,有人试图脱离人群,却被周围的人给拽了回来,他们劝说着要逃跑的人!
“外面都是丧尸,你疯了!”
“你信这个怪物,还是信张院长的!”
“他不过是虚张声势,除了最开始的那个人蝎子,你们见过他杀人吗?”
“变异丧尸而已,看我一枪崩了他!”
“谁都不准跑,大家都紧紧团结在张院长身边!”
“三”
防空洞里的老百姓,大多都没有动弹,没有人愿意放弃眼前的安稳毕竟眼前的安全,才是最实在的,摸得着的。
林霄挑了挑眉。
“时间差不多咯!”
“二”
可就在这时
啪!
一个脏兮兮的夜壶,从人群里飞了出来。
那夜壶是搪瓷的,锈迹斑斑,里面还晃荡著半壶黄浊的液体。它划出一道难看的弧线,不偏不倚,砸向林霄。
林霄没躲。
他甚至没抬眼。
夜壶砸在他胸口的瞬间,就被他外溢的灵力弹开了。摔在地上碎裂开来。里面的腌臜之物泼洒出来,溅了一地。
恶臭弥漫。
林霄缓缓抬起眼皮!
目光锁定在人群中——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妪身上。她身材肥胖,烫著一头自然卷,眼窝深陷,此刻却满脸亢奋的潮红!
“够了,小杂种!你还想侮辱张院长到什么时候!你爹妈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张院长是活菩萨转世!你他妈的再敢胡说八道呢!流氓,你这个有爹生没娘样的小杂种,你他妈的”
可那老妪话音未落
一道赤色的剑光掠过。
老妪的头颅,从鼻梁处,被上下分割开来,上半颗头颅缓缓掉落在地上。
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脑浆和猩红的血肉。脑浆混著血,顺着裂口汩汩涌出,淌过她干瘪的脸颊,滴在病号服的前襟上。
砰。
尸体砸地,溅起灰尘。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包括那些想跑未跑的人,都惊愕的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追悔莫及!
林霄抬起眼皮。
目光扫过人群!
“一!”
“都没走是吧!”
“很好!”
“那就都不用跑了!”
“我给过你们机会!但你们不珍惜!”
“我已经尽孝过了,爸妈不会责怪我!”
“张国涛,你是不是觉得,我爹娘良善,他们的孩子,再残忍也不会残忍到哪里去!”
“但是你错了!”
“你对魔修,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