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去见到青玄长老，演武场就开始了裁定宣读。
云舒，落选。
三场测试综合评定：天赋（炸碑事件存疑）、心性（甲等上，但“无欲”。青云宗的评审长老们为此争论了小半个时辰，最终结论是——
“此女资质古怪，心性殊异，实战意识几近于无。虽有心性测试的亮眼表现，但综合来看，不符合我宗‘道法自然、勤勉精进’的收徒标准。不予录取。”
对于落选的结果，她没什么反应，甚至隐隐松了口气。
看来那个怪老头也没有去见的必要了，可以回家睡觉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演武场：
“小丫头，留步。”
云舒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观战台方向，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青玄真人，正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所有还未散去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评审席上的几位长老也面露讶色，面面相觑。
青玄真人却已缓步走下观战台，步履从容，仿佛踏着无形的阶梯。他所过之处，无论是考生、执事还是其他长老，都下意识地躬身让路，目露敬畏。
这位青玄真人，虽只是青云宗内一位不大管事的闲散长老，但辈分极高，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据说早在数百年前就已踏入化神后期，距离炼虚只差一线。只是他性情淡泊，常年隐居后山，极少过问宗门俗务。此次招新，他能来坐镇，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尘埃落定后，亲自下场。
青玄真人走到云舒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丈的距离。
云舒抬起头，看着这位灰袍老者。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沉淀了岁月与智慧的深潭，此刻正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味，上下打量着她。
云舒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身，将装着灵雀的竹篮往身后藏了藏——她有点担心这老头想要她的鸟。
“真人。”她依著规矩，行了个不咸不淡的礼。
青玄真人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又落回她脸上。
“你叫云舒？”他问，声音温和，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
“是。”
“云家五女？”
“是。”
“炼气五层？”
“是。”
青玄真人点了点头，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心脏骤停的问题：
“小丫头，可愿做老夫的关门弟子？”
话音落下。
演武场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维持着上一秒的动作和表情，只有眼珠子在疯狂转动，传递著同一个信息：我是不是听错了？！
评审席上，一位负责招新的长老忍不住起身：“青玄师叔！此女三场测试综合评定不过关，按宗门规矩”
“规矩？”青玄真人眼皮都没抬，“老夫收徒，何时需要按你们的规矩来了？”
那长老被噎住，脸上一阵青白，却不敢再言。青玄真人在青云宗地位超然，别说破格收个弟子，就是他要把宗门大殿拆了当柴烧，掌门恐怕也得捏著鼻子帮忙点火。
其他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云舒身上。
羡慕，嫉妒，不解，震撼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成网，几乎要将她淹没。
云舒自己也懵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老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麻烦。
大麻烦。
“真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落选了。”
“老夫知道。”青玄真人平静道，“那又如何？他们不录，是他们的眼光。老夫要收，是老夫的事。”
这话说得霸气，也说得任性。
云舒咬了咬嘴唇，又问：“为什么？”
青玄真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因为你很有趣。”
有趣？
云舒更茫然了。她哪里有趣了？炸碑？睡觉？认输？还是给鸟包扎？
“老夫活了近千年，”青玄真人缓缓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见过惊才绝艳者，见过勤勉刻苦者，见过气运逆天者。但像你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像你这样，把‘懒’修成一种境界，把‘无欲’活成一种本能的，老夫是第一次见。”
云舒：“”
她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青玄真人继续道：“测灵碑炸了，是因为它测不出‘无’。幻境三十息破关，是因为你心中‘无欲’。实战认输，是因为你觉得‘没必要’。”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云舒更近了些，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要看穿她的神魂。
“小丫头，你修的，或许不是传统的‘道’。”他低声道，只有云舒能听清，“你修的，是‘自然’。是‘顺其自然’的那个‘自然’。”
云舒心中微震。
她从未认真想过自己在“修”什么。她只是觉得，那样舒服，那样自在，那样对。
可这老头的话，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心湖深处，荡开一圈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涟漪。
青玄真人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笑意更深。
“如何？”他问，“可愿随老夫回青云宗，做我的关门弟子？”
全场屏息。
所有人都等待着云舒的回答。
拜入青玄真人门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步登天！意味着资源倾斜！意味着在整个东洲修真界都能横著走！意味着
“不要。”
清脆的、毫不犹豫的拒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幻想。
青玄真人挑了挑眉。
云舒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清楚。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青玄真人探究的视线，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真人，当你的弟子，有什么好处吗？”
青玄真人：“”
围观群众：“”
云舒扳着手指头，开始细数：“是不是每天要早起练功？要背诵各种心法口诀？要完成师父布置的功课？要跟师兄师姐们比试切磋？要参加宗门大比？要下山除魔卫道？”
她每说一项，青玄真人的嘴角就抽动一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云舒总结陈词，表情诚恳，“那就算了。我很懒的，没时间。”
“”
“”
“”
演武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噗”了一声，像是戳破了某个无形的气泡，紧接着，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喷笑声、抽气声、咳嗽声，响成一片。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呛得满脸通红，有人捂著脸肩膀直抖。
就连评审席上那些向来不苟言笑的长老，也有好几个扭过头去，肩膀可疑地耸动。
青玄真人活了近千年，大概也是头一回被人用“我很懒，没时间”这种理由拒绝收徒。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我说得很有道理吧”的少女，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那种仙风道骨、高深莫测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眼角都笑出细纹的笑。
“哈哈哈”他笑出声来，声音清朗，在山间回荡，“好！好一个‘我很懒，没时间’！”
他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看向云舒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兴味，而多了几分欣赏？
“小丫头，”他捋了捋雪白的胡须，“谁说做老夫的弟子，就要早起练功、背诵心法、完成功课了？”
云舒眨了眨眼：“不是吗？”
“自然不是。”青玄真人悠然道，“老夫修的是‘自然道’。何为自然？顺乎本心，合乎天理。你想睡，便睡；想吃，便吃；想修炼，便修炼；不想，便不修炼。”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夫那青玄峰，别的不多，就是清净。峰上除了老夫，就几个洒扫童子，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人。后山有温泉，有果林，有藏书阁——不过里头都是些杂书闲书，没什么功法秘籍。你若来，自己挑个喜欢的地方建个院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云舒听得眼睛微微睁大。
这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青玄真人看着她表情松动，趁热打铁：“至于好处嘛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月例，一年四季的法衣，藏书阁的出入许可权（虽然你大概用不上），还有”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云舒怀里的竹篮。
“老夫略通几分驭兽疗伤之术，你这只‘翠羽金纹雀’的伤，老夫或许能帮上忙。”
云舒下意识抱紧了竹篮。
青玄真人继续道：“而且，你既入我门下，便是青云宗弟子。云家那边，想必不会再逼着你日日修炼，参加各种试炼了。”
这句话，戳中了云舒的软肋。
她想起父亲那“我女儿或许真是天才”的狂热眼神，想起兄长姐姐们变着法儿的“关爱”，想起母亲欲言又止的期待
如果能有个地方，让她安安静静地懒著
好像，真的可以考虑？
她犹豫了。
青玄真人也不催她，只是负手而立，含笑等待。
阳光洒在他灰白的发丝和胡须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山风吹过，宽大的道袍微微鼓荡，仙气飘飘。
四周的人群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看向云舒的眼神已经不只是羡慕嫉妒，而是看傻子一样的痛心疾首。
青玄真人亲自开口收徒！还承诺这么多的条件！她居然还在犹豫？！这丫头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
云舒想了想。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青玄真人，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师父会经常来检查功课，或者突然抽查修为吗？”
青玄真人失笑：“不会。除非你自己想找老夫，否则老夫绝不去扰你清静。”
云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是放下了什么千斤重担。
“那”她抿了抿嘴唇，终于点了点头，“好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两颗陨石，砸在演武坪上，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她答应了？！
就这么答应了？！
青玄真人眼中笑意更浓，他微微颔首：“善。”
然后，他转身，对评审席上那位已经快石化的长老道：“记下。云舒，青玄峰，老夫得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
那长老脸皮抽搐，却不敢反驳，只能苦着脸在玉简上记录。
青玄真人不再理会旁人，对云舒招招手：“随老夫走吧。”
云舒“哦”了一声，捧著竹篮，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走出了演武场。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仙风道骨，步履从容。
一个娇小懒散，怀里还捧著个竹篮。
怎么看，怎么不搭。
却又奇异地和谐。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山的云雾之中，演武坪上，才轰然炸开！
“她她真的成了青玄真人的弟子？！”
“关门弟子！那是关门弟子啊！”
“凭什么？！她凭什么？！”
“炸碑、睡觉、认输、救鸟这也能进青云宗？！还是青玄峰？！”
“天道不公啊！！！”
喧嚣声中，云家众人表情最为复杂。
云铮眉头紧锁，云昭若有所思，云澈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在随身笔记上飞快记录，云珀则咧著嘴傻乐：“我就知道！小妹不一般！”
云擎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的女儿，终究还是走上了一条，他完全看不懂的路。
而那条路的前方
或许，真的会有不一样的风景吧。
远山云雾深处。
云舒跟着青玄真人，走在一道蜿蜒的山路上。
“师父。”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以后真的可以想睡就睡？”
“可以。”
“想吃就吃？”
“自然。”
“想不修炼就不修炼？”
“随你。”
云舒停下脚步，想了想，又问：
“那我能养鸟吗？”
青玄真人回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竹篮中探出的小脑袋，笑了：
“随你。”
云舒也笑了。
她抱紧了竹篮，脚步轻快了些。
好像
这次的选择，还不错？
至少，有温泉，有果林，有清净。
还有一只受伤的、需要照顾的鸟。
至于修炼什么的
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