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测试的场地设在山顶的“演武场”。
那是一片被削平的山头,铺着坚硬的青钢岩,四周竖立著刻满防护阵法的石柱。场上划分出二十个大小一致的圆形擂台,每个擂台边缘都站着一至两名青云宗执事作为裁判员。
与前两轮不同,实战测试允许所有考生和旁观者现场观看。此时演武场四周已经围满了人,除了等待测试的考生,还有各家长辈、看热闹的散修、甚至一些青云宗的内外门弟子也来凑趣。
气氛热烈,甚至有些嘈杂。
云舒到得晚,找了个最边缘的角落站着,背靠一根冰凉的阵柱,昏昏欲睡。
上午炸了测灵碑,下午睡了三十息破了幻境纪录,她已经成了这届招新的“名人”。一路走来,各种目光黏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不屑,也有嫉妒。她一律假装没看见。
“第三轮,实战测试!”
主考官是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筑基后期修士,声如洪钟:“规则很简单!抽签决定对手,一对一擂台战!禁用致命性符箓、毒药、及超过自身修为两阶的法宝!认输、跌出擂台、或丧失战斗力即为败!现在,抽签开始!”
考生们鱼贯上前,从一个特制的玉筒中抽取刻有编号的玉牌。
云舒慢吞吞地排在队尾,等她抽时,筒里只剩最后一块牌子了。
拾壹。
她捏著玉牌回到角落,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肌肉虬结的光头大汉正举著“拾壹”的牌子四处张望,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容。
筑基初期体修,对阵炼气五层还是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小姑娘。
这签抽的,简直像是故意安排的。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和议论。
“云家那个废物运气终于用完了!”
“体修打法修本就占优,何况修为还差一个大境界!”
“我赌她撑不过三息!”
“三息?我看一招就飞出去了!”
云舒听在耳里,没什么反应。她只是掂了掂手里的玉牌,又看了看那个比她高两个头、胳膊比她大腿还粗的光头壮汉,心里盘算:
认输的话,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回家睡觉了?
好像可以。
她决定等会儿上台就直接认输。
抽签结束,裁判员开始唱号。
“甲字台,壹号对贰号!”
“乙字台,叁号对肆号!”
“午字台,拾壹号对拾贰号!”
云舒和光头壮汉同时走向午字台。
擂台四周已经围了不少人,显然都是来看热闹的。光头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冲云舒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当然,只是挑衅,不敢真下杀手。
云舒没理他,慢吞吞地爬上擂台——没错,是爬,因为擂台边缘的石阶对她来说有点高。
裁判员是个看起来严肃的女修,她看了看云舒,又看了看对面摩拳擦掌的壮汉,眉头微皱:“双方通名。”
“散修,石虎!”光头壮汉瓮声瓮气,拍了拍自己岩石般的胸肌。
“云家,云舒。”云舒声音不大。
“规则可清楚了?”裁判员问。
两人点头。
“好,”裁判员退到擂台边缘,举起右手,“开始——”
“唳——!”
一声凄厉的鸟鸣从高空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只通体翠绿的灵雀,正歪歪斜斜地从云端坠落,显然受了伤。
它坠落的方向,正对着石虎那张大脸。
石虎抬头看见一只受伤的破鸟也敢“袭击”自己,想也不想,蒲扇大的巴掌带着恶风,就朝灵雀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若是拍实了,那灵雀怕是要当场变成一滩肉泥。
云舒就在石虎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几乎没经过思考。
在石虎巴掌挥出的同时,她举起手,朝着裁判员喊:
“暂停!”
裁判员一愣。
石虎的巴掌也因这声“暂停”顿了一下。
就这一顿的工夫,那只灵雀已经“啪叽”一声,摔在了擂台中央的青钢岩地面上,翅膀扑腾了两下,不动了,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石虎收回手,怒视云舒:“你又搞什么鬼?!”
云舒没理他,径直走到灵雀旁边,蹲下身。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鸟。羽毛是鲜亮的翠绿色,翅尖和尾羽带着金色的细纹,喙如赤玉,此刻正紧闭着,眼睛也半阖,呼吸微弱。它的左翅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显然骨折了,腹部还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渗出血珠。
“受伤了。”云舒轻声说。
她从储物袋里翻找——母亲给的丹药里,有外用的伤药。她又撕下自己里衣一角相对干净的布料。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在擂台中央,开始给一只鸟包扎。
动作很轻,很仔细。
先清理伤口,撒上药粉,再用布条小心地固定折断的翅膀,最后打了个小巧的结。
整个过程,她做得很专注,仿佛周围那些错愕、讥讽、不耐的目光都不存在。
石虎看傻了。
裁判员看懵了。
围观群众也集体石化。
这这什么情况?实战测试擂台上,给鸟包扎伤口?!
“喂!”石虎终于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被彻底无视了,火气蹭蹭往上冒,“你他娘的到底打不打?!装什么善心?!”
云舒刚好包扎完最后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石虎一眼,又看了看裁判员。
“裁判员,”她问,“我认输了,是不是就可以下台了?”
裁判员嘴角抽搐:“是。”
“哦。”云舒点点头,小心地捧起那只包扎好的灵雀,站起身,转身就往擂台边缘走。
“站住!”石虎怒吼,“你羞辱老子?!”
云舒回头,有些不解:“我认输了,怎么羞辱你了?”
“你——”石虎指着她怀里的鸟,“你宁可给这破鸟包扎,也不跟老子打?!”
云舒想了想,认真回答:“它受伤了,需要包扎。你不需要。”
石虎:“”
他觉得自己快要气炸了。
可偏偏,对方逻辑清晰,态度诚恳,让他一肚子火发不出来,憋得胸口生疼。
云舒不再理他,捧著鸟,小心翼翼地爬下擂台——这次动作更慢,怕颠到怀里的伤患。
她走到擂台边一个相对清净的角落,从储物袋里掏出水囊,倒了一点点清水在掌心,凑到灵雀嘴边。
灵雀似乎恢复了些意识,小脑袋动了动,试探著啄饮了几口。
云舒松了口气。
能喝水,应该死不了。
她就这样坐在擂台边的石阶上,捧著鸟,等它恢复。
至于身后的擂台、裁判员、愤怒的石虎、喧嚣的围观者好像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午字台的实战测试,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结束”了。
胜者:石虎(对手认输)。
败者:云舒(主动认输,并在认输后给鸟包扎伤口)。
裁判员黑著脸在记录玉简上写下评语:“实战意识薄弱,心性殊为古怪。建议:不予录取。”
而高处的观战台上,一直闭目养神的青玄真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看着那个坐在石阶上、低头照料灵雀的少女,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却又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有意思的小丫头。”
他低声自语。
“心性测试三十息破关,是因为无欲。”
“实战测试直接认输,是因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
“不是胆怯,不是软弱。”
“只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他站起身,对身旁侍立的执事弟子吩咐了一句。
执事弟子领命,匆匆走下观战台。
片刻后,云舒听到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见一个青云宗弟子站在面前,恭敬道:“云舒姑娘,青玄长老有请。”
云舒愣住。
怀里的灵雀忽然动了动,翅膀上的布条松了一些。
她连忙低头,重新整理。
等她把鸟安顿好,再抬头时,发现那个弟子还在等她,眼神古怪地看着她和她怀里的鸟。
云舒叹了口气。
“麻烦。”
她把灵雀小心地放进一个铺了软布的竹篮——这是刚才问旁边一个女修借的,然后站起身。
“带路吧。”
她知道,躲不掉了。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没想到,这次来的,是个看起来就很麻烦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