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性测试的场地设在青云宗临时搭建的“问心殿”内。
从外面看,那是一座普通的青砖大殿。但每个踏入殿门的考生,都会被随机传送到独立的幻境空间,经历一场直指本心的考验。
殿外广场上,通过第一轮的考生们排著长队,气氛比上午更加凝重。不少人脸色发白,嘴里念念有词,似在背诵什么静心法诀。几个穿着青云宗服饰的执事弟子穿梭其间,分发著印有“幻境应对小贴士”的玉简——无非是“坚守本心”“莫被外物所惑”之类的老生常谈。
云舒排在队伍中段,她没领玉简,也没背诵什么。她只是抱着胳膊,微微仰头,打量著大殿屋檐下悬挂的一串青铜风铃。风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悠远的叮当声,听久了,竟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喂,你就是上午把测灵碑炸了的那个?”
旁边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云舒转头,见是个穿着锦缎袍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用好奇又带着点不屑的眼神打量她。少年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同龄人,看样子是某个世家的子弟。
“嗯。”云舒点点头。
“啧,”少年咂咂嘴,“运气真好。不过心性测试可不像天赋测试能蒙混过关。幻境直指道心,稍有动摇就会陷入其中,轻则测试失败,重则道心受损,修为倒退。”他上下扫了云舒一眼,“看你这样够呛。”
云舒“哦”了一声,没接话。
少年见她反应平淡,觉得无趣,又嘀咕了几句“废灵根也敢来”“等著出丑吧”之类的话,带着同伴往前挤去。
云舒收回目光,继续看风铃。
队伍缓慢前进。不断有考生被叫到名字,深吸一口气,神情悲壮地踏入殿门,然后身影消失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
每隔一段时间,大殿侧面的“出阵口”就会光芒一闪,有人被传送出来。通过者大多神色恍惚,汗湿重衣,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失败者则面如死灰,有的甚至泪流满面,被执事弟子搀扶著下去休息。
“云舒。”
执事弟子念到她的名字。
云舒应了一声,在众多意味不明的目光中,慢吞吞地走到殿门前。
负责的执事看了她一眼,例行公事地提醒:“幻境之中,所见皆虚,守住本心,方得清明。若觉不适,可捏碎此玉符强行退出。”
说著,递过来一枚青色玉符。
云舒接过,揣进怀里,冲执事点点头,一步踏入了那片光晕。
失重感。
熟悉的传送眩晕。
睁开眼。
云舒发现自己坐在一把纯金打造的龙椅上,椅背镶嵌著拳头大小的七彩宝石,流光溢彩。
脚下是白玉地砖,雕刻着繁复的龙凤云纹。九根盘龙金柱撑起高阔的穹顶,穹顶镶嵌著无数夜明珠,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气,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传来。
云舒抬头,只见大殿两侧,黑压压跪满了文武百官。他们穿着华丽庄严的朝服,头戴冠冕,神情恭敬而狂热,朝着她的方向深深叩首。
“陛下,”一个身穿紫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声音洪亮,“北境叛乱已平,叛逆首领首级已悬于城门。西海诸国遣使来朝,献上珍宝美人,愿永世称臣。南方祥瑞频现,五谷丰登,百姓感念天恩”
权力。
至高无上的皇权。
一言可定生死,一语可决兴衰。四海臣服,万民景仰。
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极致权力。
幻境的意志无声地渗透著,试图勾起她心底对权力的渴望。
云舒坐在龙椅上动了动,很硬。
硌得慌。
而且椅子太大,她靠不到背,脚也够不着地,悬在半空,很不舒服。
她叹了口气。
“当皇帝,”她小声嘀咕,“连把舒服椅子都没有。”
话音刚落,眼前的宫殿、百官、龙椅,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荡漾、扭曲、破碎。
场景切换。
这次,她身处一座金碧辉煌的库房之中。
不是普通的库房,而是一座由灵石堆成的山。
脚下踩的是上品灵石铺成的地面,墙壁是用晶莹剔透的灵玉砌成,屋顶镶嵌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每一颗都散发著精纯的灵气。库房里堆满了打开箱盖的宝箱:箱子里是各色法宝、丹药、功法玉简、天材地宝,灵光宝气几乎要晃瞎人眼。
空气中灵气浓郁到几乎液化,呼吸间都是财富的味道。
“主人,”一个穿着金线绣袍、管家模样的老者恭敬地弯著腰,“这是您名下第一千八百座灵石矿,本月产出共上品灵石三千万。这是东海鲛人进贡的万年珍珠,可驻颜美容。这是南荒巫族献上的上古巫器,据说能沟通幽冥”
财富。
富可敌国,不,富可敌仙界的财富。
修炼资源取之不尽,天材地宝予取予求。
这是修士梦寐以求的物质基础。
幻境再次试图撩拨她心底对资源的渴望。
云舒走到一个宝箱前,拿起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
珠子入手温润,灵光流转,确实漂亮。
她又拿起一本封面古朴的功法玉简,《九天玄女真经》,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
翻了翻,看不懂。
她放下玉简,又走到灵石堆旁,随手捡起一块上品灵石。
入手冰凉,灵气充沛。
她掂了掂,还挺沉。
然后,她做了个让幻境意志都卡壳的动作——
她把那块上品灵石,塞进了怀里。
和暖玉、灵髓、温泉石、垫脚石挤在一起。
“带回去,”她自言自语,“铺院子应该挺好看。”
幻境:“”
库房景象开始崩塌。
第三次,她站在一座孤峰之巅。
脚下是翻滚的云海,远处是连绵的群山。罡风如刀,却吹不动她分毫。她只轻轻抬手,远处一座百丈高的山峰便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再一握拳,天地灵气疯狂汇聚,在掌心凝聚成一颗散发著毁灭气息的雷球。
力量。
移山填海,摘星拿月,一念天地变的绝对力量。
这是所有修士追求的终极目标。
幻境这次下了猛药,让她清晰体会到那种掌控一切、凌驾众生的快感。
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指节分明。
她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被她“捏”碎的那座山峰。
烟尘正在散去,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手,对着另一座更远的山峰,虚虚一握。
山峰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哦,”她恍然,“假的。”
力量褪去,那种掌控感消失。
她撇撇嘴:“没意思。”
孤峰云海,烟消云散。
第四次,她置身于一片仙气缭绕的秘境。
瑶草琼花,仙鹤翩跹,灵泉汩汩。远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有仙人在云间对弈,有神女在花间起舞。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美好与安宁。
成仙。
逍遥长生,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这是修仙最根本的追求。
幻境这次没有直接灌输,只是让她沉浸在这片祥和永恒之中,感受着时光停滞的安宁。
云舒在灵泉边坐下。
泉水清澈见底,有五彩锦鲤悠闲游弋。她伸手撩了撩水,水很凉,很舒服。
她看了一会儿鱼,又抬头看了看天上对弈的仙人。
两个老头,一个白胡子,一个黑胡子,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打起来。
“成仙啊”她托著下巴。
如果长生就是一直这样,看鱼,看老头吵架
好像也不错?
她有点困了。
昨晚因为紧张(并没有)测试,睡得不太好(其实睡得很香),现在被这温暖的灵泉、和煦的微风一熏,困意就上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
左右看看,灵泉边有一片柔软的草地,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她走过去,躺下。
草很软,带着清新的香味。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暖而不燥。
远处仙人吵架的声音渐渐模糊,变成了某种噪音。
她蜷了蜷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怀里,暖玉散发著熟悉的温热。
她闭上眼。
呼吸,渐渐均匀。
睡着了。
幻境意志:“”
它尝试了各种方式:制造噪音(鸟叫虫鸣)、改变环境(刮风下雨)、甚至模拟危机(妖兽咆哮)。
可云舒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吵”,睡得更香了。
幻境意志开始怀疑人生。
权力?她嫌椅子不舒服。
财富?她只想拿灵石铺院子。
力量?她试了试发现是假的就没兴趣了。
成仙?她直接在仙境里睡着了。
无欲。
无求。
连“求无欲”的欲望都没有。
这是怎样一颗油盐不进、懒到骨子里的心?!
幻境运转到了极限,也无法再找到能触动她的“欲念”。
最终,它放弃了。
光芒一闪。
云舒感觉身下一空。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块冰凉的石台上。
周围是熟悉的问心殿内部景象,只不过这里是“出阵口”。几个执事弟子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手里记录时间的沙漏才流了不到十分之一。
“我出来了?”云舒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
一个执事弟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指著旁边一块显示时间的玉碑:“你你在幻境里待了三十息。”
三十息。
也就是半分钟不到。
问心殿创建以来,幻境测试的最快通关纪录是三百息,由三百年前一位以“道心坚定”闻名的前辈所创。
云舒,把这个纪录,缩短了十分之九。
而且,她不是“破关而出”,她是被幻境“踢”出来的。
因为幻境找不到可以考验她的东西。
执事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记录。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是青玄真人。
他走到云舒面前,低头看着她。
云舒也抬头看他,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茫然又无辜。
青玄真人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无欲则刚。”
“难得。”
他转身,对还在发愣的执事弟子道:“记录:云舒,心性测试,甲等上。用时三十息,破纪录。”
执事弟子慌忙记下。
青玄真人又看了云舒一眼,这次,眼中那抹兴味更浓了。
“小丫头,”他低声说,只有云舒能听见,“你很有意思。”
云舒:“”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青玄真人下一句就是:
“第三轮实战测试,老夫会亲自观看。”
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殿内。
云舒坐在石台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叹了口气。
“麻烦。”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朝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