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夜,风似刀割。
营帐外的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哨兵跺脚取暖的声响隐约可闻。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路召心头的寒意。
他披着大氅坐在案前,手中的兵书半晌未翻一页。
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在沈家坳救他一命的女子——芊墨。
她专注处理伤口时的侧脸,她调配草药时灵巧的手指,她谈起医术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还有那晚,她为他们兄弟做的最后一顿饭,热气腾腾中,她温和的笑意。
路召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二十八岁的年纪,在战场上见惯生死,早该心如铁石。
可那个女子的身影,偏偏就这样烙在了心里。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临别前沈氏那句无心的话:
“我儿沈决,六年前被拉去充军,至今音讯全无…”
沈决。
他麾下的副将沈决,不正是六年前征召入伍,因为骁勇善战,从普通士卒一路擢升到副将的吗?
年龄、籍贯,全都对得上。
“哥,大半夜的,啥事啊?”
路宇抖落披风上的雪,搓着手直奔炭火盆。
“冻死个人了!这鬼天气,巡逻一圈回来,鼻子都要冻掉了。”
路召看着弟弟。
二十岁的路宇比他小了八岁,性子却活脱脱像年轻时的自己——
直率、冲动、天不怕地不怕。
两个月前,正是路宇带兵去沈家坳接他回营。
“坐,”路召指了指对面的胡床,“找你问个人。”
路宇一屁股坐下,顺手从火堆上方吊着的铜壶里倒了碗热水,吸溜着喝起来:
“问谁啊?这么急,我正带队巡逻呢,让王校尉替我一会儿。”
路召在弟弟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咱们营里的副将沈决,你熟吗?”
“沈决?”
路宇放下碗,抹了把嘴,“熟啊,怎么不熟。半个月前不是还派我去找过他吗?说起来,这事我还没跟你细说呢。”
“细说?什么意思?”
路宇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已显刚毅的脸:
“哥,你不是让我查沈决有没有家室吗?我查了,不止查了,还找到人了。就是过程…有点意思。”
“说清楚。”
路召的声音不自觉地紧了。
“两个半月前,沈决带一小队人在黑风岭一带巡逻,遭遇了北狄的散兵游勇。”
路宇回忆道,“他们人少,被打散了。沈决为掩护弟兄撤退,肩膀上中了一箭,跌下山崖。”
“这事军报上说了,后来呢?”
“后来?”
“后来就有意思了。沈决命大,没摔死,被山下一个猎户救了。
那猎户把他背回家,猎户的女儿懂点草药,给他治伤。这些都是沈决自己说的。”
“然后呢?”
“然后猎户看沈决长得俊,又是军官,就起了心思。”
“那猎户其实不是普通猎户,家里颇有田产,算是个小地主。
他有个独生女,年方十八,据说长得还不错。沈决养伤那半个月,那姑娘端茶送水,日夜照料…”
路召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所以?”
“所以沈决伤快好时,那猎户就提亲了。”
路宇摊手,“说自家女儿为了救他,日夜侍奉,名声已毁,必须得嫁给他。
沈决那会儿伤还没全好,脑子可能也不清醒,居然…居然就答应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我奉命去找他时,正好赶上他成亲。你猜怎么着?
那猎户家张灯结彩,大摆宴席,沈决穿着大红喜服,正跟新娘子拜堂呢!”
“混账!”
路召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跳起。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老家有妻室?!”
路宇被兄长的怒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路召铁青着脸:“他说什么?”
“他说…”
路宇模仿着沈决的语气,“‘路小将军,我沈决六年前被征入伍,离家时才和老家的妻子成婚第二天。
这些年音讯全无,想必她们早当我死了。如今我重伤被救,赵姑娘对我有恩,我娶她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他发妻在家苦守六年,独自抚养女儿,他倒好,在这里另娶新欢,还敢说情理之中?!”
“我也这么骂他,”
路宇说,“可沈决说,他失忆了。”
“失忆?”
“对,从山崖上摔下来,脑袋撞了石头,好多事记不清了。”
路宇的表情变得微妙。
“他说只记得自己是个兵,有个家,但具体家在哪儿,妻子叫什么,长什么样,全模糊了。
是那猎户一家天天在他耳边说,说他是个孤儿,无牵无挂,他才…”
路召沉默了。
若真是失忆,倒也算情有可原。
可为何偏偏记得自己有个家,却记不清细节?
这未免太过巧合。
“他现在人呢?”路召问。
“回营了,我押回来的。”
路宇说,“因为他有伤在身,暂时没安排重活,就带着小队巡逻,刚好跟我错开时段。
我也没把这事往上报,毕竟…传出去不好听。”
路召站起身,踱到帐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寒风从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
“那猎户家肯放人?”
“哪能不肯?”
路宇哼了一声,“我带了五十精兵去,刀枪亮出来,那猎户吓得腿都软了。
不过沈决走时,那赵姑娘哭得死去活来,扯着他的衣袖不放。沈决…沈决倒是狠心,掰开她的手就走了。”
帐内又是一阵沉默。
“这事,芊墨知道吗?”
“芊墨?哦,你说救你的那个女大夫?”
路宇摇头,“应该不知道吧。沈家坳离这儿几千里,消息哪能传那么快。
再说了,沈决这婚成得仓促,也就猎户家那村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