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大人,县学教谕处接到生员举报,有人涉嫌泄露童生试考题,请求出衙拘捕。
宁诚头也不抬,只淡淡应了一声:“既是县学事务,归县衙处置便是,报到府里作甚?”
“此事有些特殊。”佐贰官压低声音,“并非明目张胆泄题,而是那人提前讲中的题目,与本次考试高度吻合。”
“所以县衙不敢擅专,先来通个气。”
这确实是个灰色地带。
抓,说得通;不抓,也有理。
关键在于如何定性。
上报府衙,不过是走个备案程序,以免日后刑部调卷时上下口径不一,惹出麻烦。
宁诚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宁诚微微颔首:“明白了,那人叫什么?”
佐贰官连忙回话:“听说姓苏名尘,年纪不大,住在槐花胡同那边。”
宁诚眉头一皱,神色微动。
竟会是他?
这少年居然真能猜中县试题目?若当真如此,为何自己不去应考,反倒替人预测起来?
他默然片刻,目光沉沉,似在推敲什么,良久才缓缓道:“走,随本官亲自去看看。”
“是。”
槐花胡同深处,青藤小院静静掩映于绿意之间。
几名衙役自街口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
邻里见状,纷纷驻足张望,脸上写满忧虑。
“小苏平日待人谦和,从不与人争执,怎会惹上官非?”
“可不是嘛,那孩子身子一直不好,还在养病,官府这般气势汹汹地登门,成何体统!”
“该不会是要抓人吧?就算你是衙门的人,也不能随便欺负百姓啊!如今太平盛世,哪容得你们胡来!”
众人低声议论,愤懑难平。
不只是邻里出言不平,附近许多读书人也闻讯赶来,将衙役团团围住。
一名青年书生站出来,指著差役质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另一人冷笑接话:“怕不是自己落了榜,心里不痛快,就来找小先生的麻烦?你若有本事,也去请他给你算一道题试试?”
“人家又没偷卷子、也没见过试题,那些老学究们年年都在私底下揣测考题,怎么不见你们去查他们?专挑病弱之人下手,算什么本事!”
“就是!别以为小先生好欺,我们这些读书人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群情激愤,声浪如潮。
站在差役一侧的几位本地文人却不动声色,冷眼旁观。
县衙的典吏与刑科官脸色铁青,厉声道:“有没有舞弊,岂由你们说了算!”
“我们会查明真相。”
立刻有人反驳:“小先生本就抱病在身,若被你们拉去大堂折腾一番,三拷六问下来,活人也要招认死罪!到时候你们说他是屈打成招,可还来得及吗?”
典吏一甩袖子,怒道:“少废话!进去把人带出来再说,动作快些!”
院内,苏尘依旧静坐于摇椅之上,手中捧著一卷旧书,神情淡然。
外头喧哗声传入耳中,他却恍若未闻。
其实他并非毫无手段——这座小院暗藏玄机,机关遍布。
只要对方敢擅闯,顷刻间便可叫他们有去无回。
至于杀了衙役会不会惹祸上身?不会。
消息一旦传出,朱厚照必会亲至。
别说区区几个胥吏,哪怕他把县衙主官都处置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毕竟这天下,终究是皇权说了算。
但苏尘无意动手。
他没有惧意,也不慌乱,只是静静地翻著书页,仿佛这场风波不过是窗外一阵风。
正当院外吵嚷不休之际,忽而传来一道阴冷声音:
“顺天府的威风,真是越来越足了?你且告诉本官,什么叫‘先拿下再说’?”
话音未落,那人抬脚一踹,典吏顿时扑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衙役大惊,纷纷抽出水火棍。
唰——!
五名锦衣卫瞬间拔刀,寒光凛冽,刀锋直指。
魏文礼冷笑一声:“要不咱们比比,是你这棍子快,还是我这绣春刀利?”
锦衣卫!
纵使今日的北镇抚司不如往昔煊赫,可谁也不敢轻易招惹这群煞神。
更何况,此事本就理亏。
正如读书人所言:若有实据,便拿出证据来抓人;若无凭无据,仅凭几句流言就上门拿人,岂非欺压良善?
魏文礼眼神如刀,盯着那典吏与刑科官,厉声斥道:“两只狗腿子,还不滚开?再让老子瞧见你们在这儿晃荡,扒了你们的皮都不够赎罪!”
远处。
刚刚赶到的知府宁诚怔立原地,眼中满是惊疑。
这他是如何结识锦衣卫的?
而且看那魏文礼的态度,分明是在护着他?
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群渐渐散去,一如潮水退去。
县衙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锦衣卫插手之后,便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动苏尘分毫。
至于先前收下的那几两银子?罢了,就当喂了狗。
宁诚远远望着那座青藤小院,久久伫立,终是轻轻一叹,摇了摇头。
他本有些才气,不该沦落到靠预测考题谋生,更不该与锦衣卫为伍。
可惜了。
可惜了这份天资。
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去,背影透著几分落寞。
魏文礼整了整身上的飞鱼服,示意手下的缇骑在外头候着,自己则敛容迈步而入。
他心里早有设想——这间院子住的,该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学士,或是隐居山林的鸿儒名士。
谁知推门一看,竟是一位身穿素衣的少年,正静坐于石桌前执笔书写,神情专注,眉目清冷。
年纪这般轻?
魏文礼心头微震。
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传来,苏尘抬手掩唇,指尖掠过帕角时,魏文礼眼尖地瞥见一抹暗红。
那帕子很快被收回袖中,动作极快,仿佛不愿被人察觉。
但锦衣卫出身的人,何曾错过一丝细节?
魏文礼缓步上前,行礼周全,语气恭敬:“卑职参见小先生。”
苏尘搁下笔,声音清淡:“多谢大人出手解困。”
魏文礼苦笑未语。
他心知肚明,即便自己今日不出面,太子一旦得知此事,顺天县衙也难逃责罚。
可这少年,却仍将这份人情记在了他头上。
他略侧身,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册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类市价,米粮布匹、油盐柴炭,每样都以工整娟秀的小楷标注清楚,条理分明,无一遗漏。
字如其人。
干净,沉静,不染尘俗,带着几分出世的飘然之气。
这是为皇太子整理的?
一个已病得连咳血都需遮掩的人,竟还在为储君梳理民间生计?
图什么?功名利禄?
魏文礼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此前他早已查过,苏尘与太子交情匪浅,若真想谋个高位厚禄,只需一句话便可唾手可得。
可他偏偏选择藏身院落,埋首于这些琐碎账目之中。
刹那间,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击中了他——
这些年真正影响太子心性、引导其治国理念的,恐怕不是杨廷和,而是眼前这个清瘦安静的少年。
他在默默塑造未来的帝王?!
魏文礼瞳孔骤缩,脊背竟泛起一阵寒意,继而涌上深深的敬意。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
不争不抢,无欲无求,病骨支离却仍心系庙堂之外的江山黎民。
这等胸怀,岂是寻常官宦所能企及?
其实这些事,弘治帝并非查不到。
只是天子日理万机,又先入为主地认定太子由杨廷和教导,自然不会深究朱厚照日常亲近何人。
可魏文礼不同。
杨廷和对他的态度太冷淡,言语间毫无提携之意,反而让他警觉:真正掌舵东宫之人,另有其人。
能坐到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置,他岂是愚钝之辈?
于是他顺藤摸瓜,查到了苏尘。
此刻,魏文礼再度躬身抱拳,姿态更低:“小先生折杀卑职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顿了顿,又道:“更要谢小先生举荐卑职出任东南备倭总兵之职。”
苏尘这才抬眼,眸光清淡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我没有举荐你。”
魏文礼神色不变,语气坚定:“若非小先生向太子提及派遣锦衣卫之人赴东南督办海防,此职断不会落在我身上。
恩情所在,不敢不认。”
他略一顿,试探道:“小先生应当知晓那位‘朱公子’的真实身份吧?”
苏尘垂眸,唇角微动:“我知道。
但他尚不知我已知情。”
魏文礼忍不住苦笑。
确实如此。
太子至今还天真地以为,这位伴读并不知他身份尊贵。
苏尘缓缓放下笔,抬眼直视魏文礼,目光澄澈却透著不容忽视的锐利:“你去东南之后,须得守住本心。
你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若与朝中文臣搅在一起,后果如何,不必我多言。”
这话表面是提醒,实则藏着锋芒。
荒唐吗?一个病弱少年,竟敢对即将执掌一方军权的将领施以警示?
一点也不。
魏文礼非但不觉可笑,反而心底发紧,冷汗悄然浸湿内衫。
若有人真把这白衣少年当成寻常书生,怕是死到临头都不知因何而亡。
细细推演一遍——从开海通商的决策,到人选布局,看似太子主导,实则幕后那根无形的线,或许一直握在这位清瘦少年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