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的,是权。”他淡淡道,“都察院和兵部都想把自家的人安插过去,说到底,是在争势力。”
未必是与东南那边有勾连,但至少,谁的人去了,谁就在那边有了说话的份量。
“东南富庶,税赋重地,兵马调度、官吏任免,哪一项不牵动朝局?谁能掌控备倭总督之位,谁就能在东南站稳脚跟。”
“所以这个人,绝不能让这两方得手。”
朱厚照捧著茶碗猛喝一口,烫得直呼气,却仍急着问:“那依你之见,该派谁去?”
苏尘取出手帕,轻轻擦去茶几上溅落的水渍。
案头那只紫砂茶宠蟾蜍口吐细流,炉烟袅袅,氤氲升腾,屋中静谧安然,仿佛世间纷争都与此处无关。
宅院经一番修缮后,竟生出滋养心神之效。
朱厚照刚痊愈不久,风寒才去,在此小坐片刻,便觉周身轻畅,如沐春风。
苏尘轻抿一口茶,缓缓问道:“朝廷中文官派系纷杂,你能分得清谁是谁的人吗?”
朱厚照一脸老实,摇头道:“别说是我了,便是父皇也未必理得明白。”
人心难测,再精于谋算之人,也无法揣度那朝三暮四的念头。
苏尘点头应道:“正是如此。”
“既然你辨不清文臣忠奸、各怀何意,又何必非得倚重他们呢?”
“不如另择一股势力,派去东南总督防倭,岂不更稳妥?”
朱厚照眸光一闪,脱口而出:“对啊!那这‘另一股’是啥人?”
苏尘一时语塞,心中暗叹:这江山是你家的,满朝文武也是你家臣子,连自家养的人都看不透,也算稀奇了。
他无奈道:“蠢了些——锦衣卫啊。”
朱厚照一怔,随即猛拍大腿,喜形于色:“哎哟!尘弟这一句话,简直醍醐灌顶!没错,还有咱们自己的人!”
锦衣卫本就不属文武两班,虽至弘治年间,其权势较前有所削弱,东厂亦被压制,可终究是天子亲军,贴身耳目。
若说文臣或将领尚有私心盘算,那锦衣卫与东厂之人,则唯皇命是从。
且他们素来为文官所厌,即便有意结交,也难以融入。
事实上,弘治末年,朝廷曾一度改由锦衣卫出身者执掌东南备倭大任,时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便奉旨出镇。
此前多年,朝廷屡派文官赴东南抗倭,皆因种种缘由遭弹劾去职。
并非办事不力,实则是背后党争角力,那些官员不过是各方推出来站台的棋子罢了。
而自锦衣卫接手之后,不过数月,东南局势便为之一清,海防渐稳。
朱厚照听罢大喜,立时拍板定下人选,借口有急务在身,转身便兴冲冲地跑了,连袍角都甩出了风声。
苏尘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继续低头擦拭茶几上的水痕与浮尘。
紫禁城深处,养心殿内烛火微明。
弘治帝正翻阅吏部呈上的天下官员履历册,眉头紧锁。
要选一位堪当大任之人前往东南,谈何容易?不仅要出身清白,无党无派,还得懂兵略、善调度。
朱佑樘挑了许久,仍觉无人中意,终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身旁老太监怀恩见状,连忙奉上热茶。
朱佑樘身世坎坷,幼时万贵妃专权,宪宗宠信极深,宫中有孕嫔妃多遭毒手。
他能在夹缝中活下来,全赖几位忠仆暗中护持,怀恩便是其中之一。
因此,如今他对这位老奴极为信赖。
“你说,普天之下官员无数,为何竟无一人能让朕真正放心使用?”
“想当年太宗文皇帝在位之时,英才济济,将相辈出。
如今武备衰颓至此,令人唏嘘。
“难啊开海一事看似简单,实则步步惊心。
朕这儿子提出来的难题,可真不轻松。”
怀恩微笑道:“主子爷不妨换个心思看——太子爷肯思国事,愿为君父分忧,这才是真正的吉兆。”
朱佑樘闻言,脸上浮起一丝宽慰笑意:“说得是。”
“杨廷和确有才干,若遣往东南,或能成事。”
“只是朕舍不得此人。
若非他悉心教导太子,朕如何能得这般聪慧仁厚的储君?”
话音未落,外头一阵脚步声响起,朱厚照掀帘而入,袍袖带风。
“父皇!父皇!”
“儿臣想通了!”
朱佑樘抬眼看向怀恩,笑言:“瞧瞧,左春坊那位先生,又把咱们太子点化明白了。”
怀恩躬身拱手,含笑道:“恭喜皇爷,得良师辅佐储君,实乃社稷之福。”
朱佑樘含笑点头,向儿子招手:“过来,别跑那么急。”
“说说看,你想通了什么?”
朱厚照大大咧咧挨着父亲坐下,端起茶盏咕咚喝下两口,这才说道:“父皇不是问儿臣,为何都察院和兵部在朝堂上吵个不停么?”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谁心里真把剿倭当成头等大事了?”
朱佑樘抚掌而赞:“好!说得透彻!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朱厚照眨了眨眼,神秘一笑:“有人点拨的。
那人厉害得很,改日我带他来见您。”
朱佑樘微微一笑,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杨廷和日日随侍在侧,何须旁人引荐?
“父皇,儿臣已想好派谁前往东南整饬倭患。”
朱佑樘略感意外,挑眉问道:“哦?说来听听。”
朱厚照不疾不徐地分析道:“文官图名,武将争功,各有盘算。
不如跳出这个圈子,启用一个既非文也非武之人。”
“锦衣卫!”
锦衣卫?
朱佑樘怔了怔,这念头他从未有过。
此前翻阅吏部呈上的官员履历,满眼皆是科甲出身、地方政绩之流,压根没往锦衣系统里想。
可细想之下,眼前豁然开朗——自己正需要一位立场中立、办事利落、且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而锦衣卫,恰恰符合所有条件。
他们是天子亲军,天然与文武两途保持距离,手中又有执掌调度之权。
若派得其人,未必不能打开局面。
只是他旋即又生出疑问。
朝中文官向来鄙薄锦衣卫,视其为鹰犬;而锦衣卫也对那些清谈高论的士大夫嗤之以鼻。
可偏偏是杨廷和,竟会举荐这样一群人?
不过转念一想,朱佑樘便明白了,心头不由得一热。
杨廷和终究不同他人。
他不是固守门户之见的腐儒,而是真正心系社稷安危的栋梁。
为了国事,肯放下成见,甚至不惜触怒同僚也要推举合适人选。
这份胸襟,这份忠忱,实在难能可贵。
朱佑樘望着儿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你这一席话,倒真点醒了朕。”
朱厚照原本只当自己随口一提,没想到连父皇都被说服,心中一阵得意——尘弟果然厉害!
片刻沉吟后,朱佑樘开口:“传旨,召锦衣卫指挥同知魏文礼觐见。”
“遵旨!”
魏文礼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在衙门内排行第二,品级虽列三品,实则多年赋闲,形同虚设。
弘治帝素以宽仁著称,登基以来便有意压制厂卫势力,极少允许锦衣卫插手要务。
因此这些年来,魏文礼不过是个看守印信、例行签押的闲职官员。
然而这一次从养心殿进来,再到退出,不过半炷香工夫,命运已然逆转。
他不再是那个冷衙门里的副手,而是被授以东南备倭总指挥重任,握有调兵、稽查、节制沿海卫所的实权。
走出宫门时,魏文礼脚步都有些发飘,内心激动难以言表。
他对太子感激不尽——若非这位平日看似荒嬉的储君一句话,自己恐怕终老都难有出头之日。
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太子平日并不热衷政务,怎会突然想到启用锦衣卫?
莫非是东宫太傅杨廷和进言?
这份提携之恩,哪怕锦衣卫与文官素来水火不容,他也觉得应当亲自登门致谢。
刚行至皇城外,恰巧撞见正赴东宫授课的杨廷和。
魏文礼连忙趋前,恭敬行礼:“下官参见杨大人。”
杨廷和见一身飞鱼服的锦衣卫迎面而来,眉头立刻皱起,避之不及般冷声道:“有事快说,本官赶时间。”
“下官多谢大人举荐之恩。”
“举荐你?”杨廷和神色一凛,毫不掩饰厌恶之意,“你有什么资历?金榜题名过?寒窗苦读十几年考出来的功名?还是靠笔墨文章博得清议?”
“别跟我打这种哑谜!本官过去不曾推举你,将来也不会。
死了这条心吧!”说完甩袖而去,不留丝毫情面。
魏文礼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不是杨廷和?
那是谁?
虽说如今锦衣卫早已不如成化年间那般势焰熏天,但查点消息仍是拿手好戏。
回镇抚司后,他立即命麾下缇骑暗中追查近日太子行踪。
不多时回报:“太子曾微服至槐花胡同,出入一处名为‘青藤小院’的宅子。”
魏文礼端坐堂上,指尖轻叩案角,眉心微锁。
一个布衣百姓,竟能左右太子决断?
他沉吟片刻,终于起身:“备轿,去槐花胡同。”
顺天府衙,知府大堂。
一名佐贰官匆匆前来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