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螫日,春雷始鸣。
幽州北部“雷霆坊”深处的试验场内,一声不同于自然雷鸣的巨响震撼山谷,浓烟滚滚而起。
徐梓安坐在远离爆炸点的观察棚内,裹紧裘衣,眼睛却亮得惊人。鲁大年灰头土脸地跑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世子!成了!真的成了!那个‘霹雳火球’,按您给的配方和壳体制法,威力比之前的火药包大了三倍不止!”
徐梓安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安全吗?可操控吗?”
“安全!我们用长杆点燃引信投掷,三十步外可破木盾,五十步内人畜皆惊!”鲁大年比划着名,“就是……就是产量还上不来,硝石提纯太费工,硫磺也不好找。”
“原料问题我来解决。”徐梓安转头看向身侧的李义山,“先生,记得我之前让烟雨楼留意各地矿藏情报吗?”
李义山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已查明三处:剑州有硝石矿,但属离阳官营;胶东半岛有硫磺矿,在当地世家手中;至于木炭,北凉山林丰富,可自给自足。”
“剑州……”徐梓安沉吟。那是靖安王赵衡的地盘,此人贪婪且多疑,直接购买易暴露意图。
“胶东半岛的硫磺,通过海商秘密采购,多转几道手。”他迅速决策,“硝石……我们自己做。”
“自己做?”鲁大年一愣,“可硝石矿……”
“不需要矿。”徐梓安淡淡一笑,“鲁师傅,你找一处偏僻的废弃宅院,挖地窖,用泥土、草木灰、粪便混合,定期浇水,保持温热。半年之后,地窖墙壁上会析出白色结晶,那就是土法硝。”
这是他从前世记忆里找来的“硝土法”,虽效率不高,但极度隐蔽,适合小规模秘密生产。
鲁大年听得目定口呆,李义山却眼中精光闪铄:“世子此法,可谓‘无中生有’,大善!”
“此法产硝量少,仅供雷霆坊内核试验。”徐梓安嘱咐,“鲁师傅,你亲自选十个最可靠的工匠,单独建一个‘隐硝坊’,一切秘密进行。所需银两,直接从王府内库支取,不走明帐。”
“小人明白!”
正事议完,徐梓安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轮椅把手,脸色更白了几分。李义山立刻上前把脉,眉头紧锁:“世子,您脉象虚浮,今日又劳神了。常大夫嘱咐过,惊螫前后天气骤变,您需格外静养。”
“我没事。”徐梓安摆摆手,目光却投向试验场中那些黝黑的铁球和竹筒,“鲁师傅,霹雳火球是面杀伤,我们还需要直射破甲的火器。我画了个‘突火枪’的草图,你来看看。”
他从轮椅侧的布袋里取出一卷图纸。鲁大年接过,只见上面画着一种粗长的竹管,内嵌铁膛,尾部有火门,旁边注解:“以硬木为托,塞实火药与铅子,以火绳点燃,可射百步,破轻甲。”
“这……这真能成?”鲁大年呼吸急促。
“原理与爆竹升空相同,关键在于管壁够厚、闭气性够好。”徐梓安指向几个细节,“竹管需内衬铁皮,外缠麻绳浸桐油加固。先做几支试试,切记,试射时人需远离,以绳拉发。”
他又咳了几声,继续道:“火器是未来,但不可操之过急。当前重中之重,是借助春耕,将第二版曲辕犁和筒车推广下去。农事,才是北凉眼下真正的根基。”
李义山深以为然。霹雳火球虽好,但若粮仓不实,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离开雷霆坊时,已是傍晚。马车摇摇晃晃,徐梓安靠在软垫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李义山看着他孩童却已刻上忧思的眉眼,心中暗叹。
“先生是否觉得,我太过急切?”徐梓安忽然开口,眼未睁。
李义山沉默片刻,实话实说:“世子所谋皆深远,但……您给自己的担子,太重了。”
“时不我待啊,先生。”徐梓安睁开眼,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荒原,“离阳、北莽、西蜀,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仙人……都在虎视眈眈。北凉就象惊螫时的虫子,必须赶在真正的雷雨到来前,准备好自己的壳。”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李义山感到一种冰冷的紧迫。
数日后,陵州春耕全面开始。改良后的曲辕犁更轻便,新造的筒车将河水源源不断提上高坡。田野间,百姓们的笑脸和渐渐泛绿的秧苗,成了北凉初春最美的风景。
而与此同时,幽州荒山深处,“隐硝坊”悄然运作;胶东海面上,挂着别家旗帜的商船载着硫磺悄然北行;天工坊的密室内,鲁大年带着几个心腹,对着一支加固的竹管,既兴奋又紧张地点燃了第一根火绳。
“嗤——轰!”
一声闷响,百步外的草人胸口,嵌进了一颗变形的铅子。
火器的时代,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冒出了第一颗火星。而点燃它的人,此刻正坐在陵州听潮亭中,对着北凉全境的水利图,筹划着名下一个关乎民生的工程。
惊螫惊雷,唤醒的不仅是蛰虫,更是一个新时代,微弱却坚定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