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终定型的新式炮管,内膛瞧着竟像是起伏的波浪,一道道膛线错落有致,比寻常炮管更显精巧。
所有膛线之间的沟槽里,都嵌满了细密的陶瓷层,薄如蝉翼却坚硬耐热,炮管本体则用新式合金铸造而成,既轻便又坚固。
连射试验那日,演武场上硝烟滚滚,整整一千枚炮弹呼啸着接连而出,炮口火光几乎连成了一片。
待到射击结束,众人上前查验,那炮管竟始终维持着温热,压根不用停下来等待冷却。
至于它到底能连续发射多少枚实弹才会出现损耗,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还得留待真正的战场,去攒下实打实的数据。
新式炮膛的消息传开,海师那边率先闻风而动,一道道军令从海师基地飞递而出——
所有舰载火炮,歼城炮、攻城炮、平射炮、加农组炮,都要在半年之内逐步换上这种嵌了瓷层的新式炮膛。
别的炮换装倒还罢了,那加农组炮若是完成更新,怕是要坐实“战争之王”的名头。
十八门火炮连成一排,炮管再也不用因过热而停歇,能昼夜不停轰隆作响,射程更是能飙到八千步开外,这般密不透风的火力网,于海面上的敌船而言,简直是天降的灭顶之灾。
而戴苍连珠炮,则稳稳当当地坐实了“单兵之王”的称号。
它的装药量与加农组炮的炮弹相差无几,威力不减分毫,射程却能稳稳控制在四千步,专用于陆地作战。
只需在关隘要道的中段架起一排,甭管是披着重甲呼啸冲锋的骑兵,还是刀枪不入悍不畏死的活僵,只要挨上这么一炮,顷刻间便被炸得四分五裂,连具全尸都别想留下。
此番林有德将连珠炮尽数装备在全地形战车上,心里头其实藏着个盘算——
正好借着西南地界盘踞的活僵,给这新式火炮攒下第一份实打实的实战数据。
秦良玉见过佛郎机炮的笨重,炮身动辄上千斤,挪动一步都要十几名兵士合力;
也在北京城头瞧过红衣大炮的威严,炮弹落处,城墙都能塌下半角,当年后金骑兵来犯时,手炮与大铳的轰鸣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可眼前林有德队伍里架在战车上的这东西,她却是见所未见。
说它是火炮吧,比起佛郎机炮和红衣大炮,实在小巧得过分,两名兵士便能抬着走;
说它是手炮或大铳,炮身又长得有些离谱,比寻常火铳长出半截还多。
炮口那圈精铸的螺旋纹路盘,炮尾那个方方正正的铁匣子,怎么看都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让人越瞧越猜不透路数。
她望着开门下车的林有德,心里头五味杂陈,竟不知该摆什么脸色才好。
三年前那股恨得牙痒痒的火气,其实早就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慢慢熄了下去。
她不得不承认,林有德麾下的这支队伍,战斗力强悍得吓人——
能把数万人的西贼大军覆灭在深山的寨子里,绝不是靠偷营劫寨的小伎俩就能办到的。
那时她确实气,气林有德眼睁睁看着土司联军损兵折将,直到人马折损过半、筋疲力尽时才出手。
可事后琢磨了许久,她才慢慢咂摸出几分门道:
朝廷因为播州杨家造反的旧事,对西南的土司各部早就存了提防之心,此番没有顺势将元气大伤的土司兵马一网打尽,已是算得上“仁慈”了。
也正是这层琢磨透了的关节,让秦良玉对大明朝廷生出更深的困惑。
既然朝廷手握这般锐不可当的强军,铁骑踏处无人能挡,火炮轰时摧枯拉朽,为何要纵容流寇在中原大地肆虐十几年,迟迟不肯彻底平叛?
她想得深,越想越是心惊,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这怕不是朝廷有意为之,是要借着流寇的刀,悄无声息地消耗掉那些尾大不掉的力量。
比如各地拥兵自重的守备军,比如他们四川都司下辖的这些手握兵权、听调不听宣的土司兵马。
心寒的同时,一股彻骨的惊悚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直窜得她头皮发麻。
朝廷任命她为行都司总督,将统管土司各部的权柄交到她手上,莫不是设下了一个温柔的陷阱?
想借着她的威望和手腕,把这些散沙般的部落尽数捏合到一处,等到时机成熟,再来个一网打尽,彻底终结宣慰司这种半独立的建制?
她的目光掠过林有德身后的队伍,只觉这群人比起三年前,更添了几分凛冽的悍然之气。
大明的军队,步子越走越稳,踩在青石山道上,竟像是擂起了战鼓;
气势也越显凌厉,衣甲碰撞的脆响里,竟隐隐透着股六亲不认的锋锐。
将士们身披各式锃亮的铠甲,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背上架着五眼转铳,黑洞洞的铳口蓄势待发;
腰间别着短铳,还挂着制式腰刀,刀鞘上的铜环叮当作响。
一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怎么看都不像是好说话的善茬。
秦良玉还能从衣甲的颜色上,勉强分辨出他们分属不同的队伍——
青黑的是护卫团,杀气沉沉,该是负责中军护卫;
赤红的是赤衣卫,衣袍如火,瞧着便透着股肃杀之气;
灰蓝的是中南司的人,装束干练,多半是文书与勘测的属官;
还有一群穿着素色长袍的,手里捧着厚厚的册子,该是布道队。
可她实在想不通,区区七千多人的队伍,为何要分得这般泾渭分明,各部之间壁垒森严?
这般编排,到底是要做什么?
林有德也有些尴尬,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光在秦良玉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转了两圈,才堪堪拱手行礼。
再次出现在这位威震川蜀的女将军面前,竟是这般兵戎相向的情形,实在不是他预想的模样。
可一想到迁徙川蜀各部土司去往中南司,是圣皇陛下为他们寻得的一条生路,是能让土司子弟摆脱蛮荒、习得教化的福音,他的脊背便又挺直了几分,言语间的姿态,未免就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