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匠却满脸都是化不开的疑惑，捻着胡须围着炮管转了三圈，眉头越皱越紧。
这批炮管的膛线数据，皆是他亲手敲定的尺寸，刻模时更是全程盯着，寸步不离，断断不可能有分毫差错，能有什么异常？
他实在不信邪，索性亲自上阵，从画模线到入炉烧制，每一步都亲力亲为，半点不敢含糊。
新炮管造出来的那日，演武场上再度聚满了人，可试射的结果却令人失望——
炮声轰鸣如常，连射十发后，炮管烫得能煎熟鸡蛋，哪里还有半分那根“修补品”的奇效。
僵局之下，火炮研究室的人急得团团转，最终想起了一个关键人物——
孙云球。
派人快马加鞭去请，还特意叮嘱，务必让他带上那柄能放大细微纹路的光纤探查镜。
孙云球来得很快，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提着个黑漆匣子。
他也不多言，只让人将那根神奇的炮管稳稳固定在支架上，而后打开匣子，取出光纤探查镜，小心翼翼地凑近炮膛。
镜片的光晕在膛壁上缓缓移动，他眯着眼细细观察，不过片刻工夫，便忽然扬唇笑出了声：
“诸位且来看——这膛线的沟槽里头，竟是嵌着一层细密的瓷层！”
众人闻声一拥而上，挨个凑到镜前细看，果然如此。
那层瓷层薄得像蝉翼，紧紧贴在沟槽深处，恰好将过深的部分填补得严丝合缝，既让膛线的实际深度与标准分毫不差，又凭着陶瓷绝佳的隔热耐高温特性，硬生生将连续发射产生的热浪锁在了沟槽里，这才化解了炮管过热的老大难问题。
万幸鲁总监早有严令传遍各工坊——
凡事只重究原理、找症结，不得随意归罪于人，更不许动辄扣上“人浮于事”的帽子。
也正因这道命令，陶长青爷叔三人，才没因为这场“意外之喜”担惊受怕，没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追责问罪，这才免了一场无端的悲剧。
事情的原委既已查明，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联袂动身去请鲁总监。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铸模工坊，进门便找到了陶氏的当家匠主，脸上不见半分问责的神色，反倒语气恳切，开门见山地亮明来意：
“今日我们前来，绝非找茬追责，是为查明那根炮管的真相，寻到这桩巧思的源头。该给的嘉奖，研究院一分都不会少！”
陶长青梗着细瘦的脖子站在人前，小脸上半点惧色都没有，反倒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光棍劲儿，胸脯挺得笔直：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要打要罚冲着我来！不干我爹和三叔的事，是我自己顽劣，才弄出这么个‘差错’！”
鲁有林闻言，当即朗声大笑，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他大步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陶长青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赞许，眼底更是亮得惊人：
“好小子，有骨气，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
惩罚二字自是绝无可能。
鲁有林当场扬声宣布，赏陶长青功勋积分十分，破格录入火炮研究六室，任研究员助理；
待这门新式火炮大功告成之日，还能给他记上一功，授小旗待遇。
陶家一众匠人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又变，心情跟坐了趟陡上陡下的过山车似的。
先前还个个揪着心，冷汗浸透了后背，生怕长房长孙这一闹，惹祸牵连整个家族，往后在工坊里抬不起头。
此刻听得这话，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眼眶霎时就热了。
这可是天大的造化！
陶家自打归入匠户，世代守着陶土坯子埋头铸模，祖祖辈辈都是作坊里的寻常匠人，哪里出过这等光耀门楣的人物？
如今长青不仅没受半分责罚，还能一步迈进研究院的门槛，当上研究员助理，简直是陶家祖坟冒青烟了！
在这些匠户的眼里，研究室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堪比翰林院的存在！
寻常工匠，没有系准大匠般精湛卓绝的技艺造诣，连门槛都摸不着；
研究员助理，就好比科举里的举人贡生，是实打实的“准精英”，往后前程无量。
便是助理下面打杂的普通工匠，都得有秀才级别的手艺才能胜任。
自家这才十二岁的小子，竟凭着一个歪打正着的巧思一步登天，成了研究员助理，这在从前，可是比族里出个举人老爷还要稀罕百倍的事！
更别提那功勋积分了——
这东西在匠户圈子里，简直是可望不可及的宝贝。
陶家上下几十口人，守着熔炉与陶坯，兢兢业业忙活一整年，卯足了劲也才攒下五积分，堪堪够换些工坊的补贴。
陶长青倒好，单凭这一个歪打正着的巧思，就得了整整十分，抵得上全家族两年的心血。
这般荣耀，足以让陶家往后在工坊里昂首挺胸，走路都带着风。
研究院里，素来流传着李雷闪与朱慈炤的传奇，自打这两位少年奇才崭露头角，便没人再敢小瞧半大孩子的本事。
十二岁的朱慈炤，凭着一套无线电报装置，一举颠覆了传统的烽火驿传模式，让千万里外的消息能瞬息抵达；
同是十二岁的李雷闪，鼓捣出小巧的电池灯、运转自如的电池能源机械，硬生生在大明蹚出了电力驱动的崭新路子。
更有甚者，好些不足十岁的孩童，也已是能独立执掌研究课题的研究员，手里攥着的图纸，动辄便能革新一项老手艺，个个都是天赋异禀的奇才。
陶长青这件事，更是给一众匠户家族劈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们这才恍然，匠户虽是祖辈传下来的户籍，却未必只能守着风箱与铁锤过一辈子——
凭着手艺上的灵光一闪，竟也能走出堪比读书人的锦绣前程，领着整个家族往高处走。
若是陶长青能再往前闯闯，吃透火炮研究的精髓，说不定真能站上那象征着匠户最高荣耀的四层功勋台，叫陶家的祖宗牌位都跟着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