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的地位更是尴尬至极,走到哪里都要遭人唾弃鄙夷——
只因他们身上被烙下了“降兵”这个屈辱的印记,永世不得洗刷。
可那些卖主求荣的将军们,反倒能凭着他们的累累人头,换来新主的器重赏识,脱下旧朝号衣,转眼便换上新官袍服,继续安享荣华富贵。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将军们换取锦绣前程的一枚枚投名状,用完即弃,连半分怜惜都不配得到。
方国安对杭州府的营兵,已是难得的宽厚。
至少他没有将这群汉子沦为自己的私奴,虽然粮饷待遇依旧微薄得可怜,却允他们趁操练的间隙,挎着竹篮上山挖野菜、摸黑下河摸鱼虾,勉强混个囫囵饱。
他还日日亲自督着营兵操演阵法,喊杀声震彻校场,虽说手里的武器差了些,可基本的攻防架式还是练得扎实,进退之间颇有几分章法。
也正因如此,此番与蛮兵厮杀,才能凭着一股子悍劲和规整的架式,创下零阵亡的奇绩。
他们的表现平平,倒不是营兵们不够努力,实在是方国安也算不上什么名将。
他读书少,肚里没装着多少兵法战略,更谈不上什么精妙的练兵之法。
当年做水师千户时,领着几百条战船围杀海盗十几条破船,居然都没能做到全歼,让大半海盗驾着船逃出生天。
幸好郑芝龙打从一开始就没真指望舟山水师能担起大任,早早布下后手,才没让那些海盗继续为祸东海。
戚继光离开浙江之前,曾将自己毕生心血凝结的完整练兵法留了下来,密密麻麻的册页里,藏着他练兵御敌的全部智慧,本意是想为地方上培植一支能征善战的强军,护一方安宁。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后世竟会有东林书院这般势力坐大,更没料到江南富商会刻意供养读书人,借着笔墨口舌祸乱朝纲。
他的练兵法被那些有心之人搜罗殆尽,付之一炬尽数销毁,反倒被扣上一顶“阉党阴谋兵策”的帽子,落得个污名昭彰的下场,连提都没人敢再提。
郑芝龙被朝廷招安之后,倒是曾费尽心力寻找过那部《备倭行兵法》,可最终只寻得一本中册残篇,泛黄的纸页上,多半讲的是地形勘察与安营布兵之法。
郑芝龙将这残篇里的门道嚼碎了学以致用,硬是把这些零散的谋略用在了料罗湾海战之中。
虽说没能体会到兵法的精髓要义,却也凭着这些粗浅的布阵之法,将不可一世的荷兰人逼得不敢再轻易在东海海面耀武扬威。
而那部真正的兵法全书,终究成了明末党争的牺牲品,在阉党与东林党人的角力倾轧中,被付之一炬,彻底湮没在了尘埃里,连半页残纸都再难寻觅。
方国安在军帐之中高坐主位,虎目圆睁,重重拍着桌案召开军事会议,声言如今麾下兵强马壮,锐气正盛,完全可以一鼓作气攻向北岸,将那群南洋蛮兵一举驱逐出境。
帐内一众千户听得这话,顿时大惊失色,纷纷离座躬身,额上冷汗涔涔,连连劝解自家将军莫要一时上头。
他们苦口婆心地陈说利弊:
我方此番占尽优势,也不过是伤了些敌军皮毛,未能伤及根本;
何况北岸蛮兵势大,人数足足数倍于己方,兵器更是远胜于咱们手里的破烂家伙,此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兵贵神速的道理,确实不适用于眼下的杭州府兵。
他们本就人数不占优,装备更是相形见绌,先前之所以能侥幸取胜,全是仗着蛮兵毫无防备、战斗意识低下。
若是真的贸然渡江去北岸追击,逼得近两万南洋蛮兵狗急跳墙、合力反击,那局面,还真不是方国安能拿捏得住的。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番争执与迟疑,生生耽误了追击的最佳时机,也让北岸的南洋蛮兵彻底缓过了这口气。
谢家家奴趁此间隙,终于得以腾出手来快马加鞭回报东家,还将塘栖一战的经过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把蛮兵的仓皇溃败说成明军的恃强凌弱,把一场伏击战歪曲成恃众欺寡的不义之举,直说得惊心动魄、敌我颠倒。
谢家主事人听罢,当即又惊又怒,拍案而起,立刻动用多年经营的人脉关系向上施压。
没过多久,浙江都指挥使便发来一纸冷冰冰的指令,严令方国安即刻领军撤回府城,不得再在塘栖逗留半步。
一顶破坏邦交联盟的大帽子,沉甸甸地扣在了方国安的头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被当即停职,听候上级部门的检查处置,连半句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麾下那群刚刚打了胜仗的营兵,也被勒令全数退回营地,平日里不得擅自离营,更不许在外妄动生事。
满营将士一腔保家卫国的热血,终究还是败给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只落得个壮志难酬的憋屈下场,连带着那批好不容易缴获的钢刀长矛,也被封存入库,再无见天之日。
张印玉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全程敛眉垂目,无半点表示。
他只管地方行政,本就无权干涉军事调度;
况且他确实收了谢家送来的沉甸甸好处,此事于他而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最妥当的处置,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得罪权倾一方的谢家。
方国安经此一遭,终于彻底清醒,真切领教了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滋味。
他这个守备将军,论品级不过是都同知,比浙江都指挥使足足低了两级,对方本就有节制他的绝对权力。
先前仗打赢了又如何?
若想凭这份军功继续升职,还得靠上级层层申报,是以眼下非但不能犟嘴,还得低眉顺眼地诚心诚意认错,再掏空家底备好白花花的银子上下打点,只求能把这场祸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位都指挥使倒是个坐收渔利的好手,两边的好处都拿得盆满钵满——
既笑纳了谢家送来的大批银子,又从方国安那里敲到了厚重孝敬。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