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礼这般左右逢源,白花花的银子尽数落袋,自然乐得在这件事上表现得积极,摆出一副铁面无私、公事公办的模样,实则不过是借着手中职权,行中饱私囊的谋私利之举。
别看北直隶京师朝堂里的五军都督府,如今已是徒有虚名的空架子,可到了地方上,各行都司的指挥使却是实打实手握重权的人物。
尤其是南直隶弘光朝廷建立之后,更是将兵部的不少职权划给了五军都督府,这就使得各行都司指挥使的权力越发膨胀。
他们不仅能全权节制行都司下辖的各路守备军,甚至调用守备军都无需专门请诏,只需派一名守备监军随行监督,便能随意调遣兵马,无人敢置喙半句。
韩赞周与卢九德离了南直隶,还顺手带走了宫中大批得力太监,这一下直接导致弘光政权的内官监缺员严重,许多差事都撂下了无人打理。
偏偏弘光朝廷还和凤阳宗人府闹了僵,执意另立应天府宗人府,本就人手捉襟见肘,太监更是一时半会补充不上来,只能尽量缩减非军事地区的守备太监。
如此一来,明朝沿袭已久的以太监为监军的制度彻底无法完善,只能把仅有的人力紧着几个要紧的军镇分配——
像高杰、刘良佐、黄得功与何腾蛟麾下的部队,才算勉强有了太监监军坐镇。
就连江西总督袁继咸那边,也只派了个御史临时督军,压根算不上正经的监军配置,既无监军的实权,也缺督战的底气,根本起不到多少监督制约的作用。
至于浙江、福建与广东这些非战区,名义上还沿用着过去的监军制度,实则早已残缺不全,形同虚设。
就比如广东行都司的守备太监王坤,早在崇祯十七年,就被王德化派手下番子悄无声息地秘密刺杀,连尸身都没能寻得半分踪迹。
浙江行都司的守备太监李全德,死得比王坤还要更早一些,魂归那日连个替他收殓的人都没有。
这些人都曾在大同、宣府与山西任过守备太监,早被王德化一笔一划划进了必杀的死亡名单。
这般看来,当年高起潜去宣府围剿闯军,怕也是在这份名单之上的,毕竟他也曾监军过密云镇与蓟州镇,早就是王德化的眼中钉、肉中刺,能够参与进围困宣化城,立了大功劳,才得以功免罪,已是天大的造化。
朱有建那时正陷在疯魔状态里,满眼赤红,满心认定自己离死期不远,看谁都像是包藏祸心的奸佞小人。
他抱着“我不好过,大家都别想好过”的狠戾心思,咬碎了牙下了一道死命令——
凡是和晋商卖国案沾边的疑似保护伞,不管是明面上的宦官,还是暗地里的爪牙,全都得死!
所以当时被王德化秘密处决的地方守备太监,少说也有十几名。
东厂办案向来讲究雷霆手段,从无半分拖沓留情,刀光起落间人头落地,满朝文武谁敢有半句异议?
何况这些守备太监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搜刮民脂民膏,百姓没敲锣打鼓地庆祝他们的死讯,就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体面了。
如今归王德化统管的番子,数量早就不是崇祯朝名册上那四百多人的光景。
许多番子早已不是太监出身,东厂也全面恢复了全盛时期的风貌,也就是万历中期那般铺天盖地的规模。
三教九流里到处都有番子的身影,牙行掌柜、货郎挑夫、茶楼伙计,个个都可能是东厂的眼线;
相较于过去那副人人喊打的毒瘤模样,如今的他们更偏向于刺探情报、传递密信的职能,行事也越发隐秘低调,藏在市井烟火里,半点不露锋芒。
王德化曾数次进宫,想要详细汇报东厂的扩张与发展,却都被朱有建挥手推开。
这位帝王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何况内帑充盈得很,根本不怕多养些人手。
朱有建懒得过问东厂具体如何行事,那些都是王德化该操心的事,没必要事无巨细地禀报,他没那份闲情逸致。
王德化见此情景,感动得几乎要肝脑涂地,只觉圣主对自己的信任已是无以复加,当即跪在丹墀之下发誓,定要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不辜负这份知遇之恩。
南方各地犄角旮旯里的琐事,每天都会通过无线电报源源不断传入行宫,先由值守番子分门别类甄别汇总,再整整齐齐地递到王德化案头。
他逐一审阅、仔细甄别记录,将边关异动、州县民乱之类的紧要之事誊抄成册,随时准备向圣皇禀报;
那些无关痛痒的市井闲话、邻里口角,则被随手归入了废纸堆,连再看一眼的功夫都懒得费。
无论是江阴的义民守城,还是杭州的塘栖战事,都在发生的第一时间传回西苑,一字不落地报给圣皇知晓。
王德化早就习惯了上报之后的石沉大海,圣心难测,本就没有哪条规矩规定,圣皇知晓了天下事,就必须给出回应。
朱有建其实就是在冷眼旁观这乱世的棋局。
原历史里南明小朝廷尚且苟延残喘了近二十年,绝无可能在短短一年内便烟消云散。
由着他们继续折腾去吧,闹得越凶,乱兵越多,将来大明各地矿场,才越能凑齐满额的矿奴。
不急,且等着就是。
锦衣卫的消息,比东厂慢了何止一星半点。
他们死守着快马接力的老法子,铁蹄哒哒踏碎驿路的霜尘,一程程接力传递,哪里比得上无线电报瞬息千里的神速。
研究院攥在掌心的电传技术,没有圣皇亲口点头,便是借十个胆子,也没人敢向外泄露分毫——
那可是株连九族的杀头重罪。
这般一来,如今的大明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先进的科技只在乾德皇城那方寸之地流转,像是一缕幽火,悄悄改变着宫墙内一小撮人的生活习惯;
可朝堂之上的运转,依旧踩着快马通传的老步子,邸报辗转千里,送到案头时,消息早已成了隔日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