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安立在河滩上,脚下踩着混着血渍的湿泥,鞋底黏着碎烂的苇叶,望着遍地狼藉的刀矛,心里已然打定了主意。
等回了杭州城,就把这些南洋长刀尽数拉去铁匠铺重熔,凭着这些足斤足两的铁料,少说能造出八千把分量扎实的朴刀,余下的边角料头还能再锻四千杆短矛。
这般一来,自家营兵也能成为有正经刀矛傍身的铁血之师,下次再面对敌军,断然不会再是那种只伤不杀的憋屈结果。
逃回运河北岸的蛮兵,此刻正横七竖八地瘫在泥泞里,浑身的伤口渗着血珠,与污泥糊作一团,疼得他们龇牙咧嘴,阵阵呻吟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们嘴里叽里呱啦地嚷着旁人听不懂的土话,看那咬牙切齿、恨声不绝的模样,说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好话,怕不是把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谢家家奴站在一旁,青布长衫的后背早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脊背,正手忙脚乱地跟耶稣会派来的观察员解释着战局突变的缘由,嘴里的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脸色更是白得像纸。
那观察员却只是不住地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沉冷的目光扫过满地残兵,言语间满是不加掩饰的愤慨,显然对合作方谢家这一仗的拙劣表现,已是相当不满。
说起来也确实有意思,苏州府、嘉兴府与湖州府,其实都是有守备军的,兵员大多是就地募集的营兵,只是人数相对有限,每府不过三四千的员额。
倒不是招募不到精壮青力,而是三府的上官想法差不多,都觉着南直隶地处腹地,安稳太平,根本不会有战事上门;
即便真有兵祸临头,也该是应天府京营为主导,轮不到地方守备军顶上,完全没有必要白白养着太多吃粮的兵丁,平白耗费府库里的钱粮。
常州府与镇江府的守备府军,比苏、嘉、湖三府更加不济,兵力单薄得可怜,营中兵丁稀稀拉拉,连日常操练的基本阵仗都凑不齐全。
毕竟这两府处在应天府东部大营的守御范围之内,上头有京营这棵大树遮阴,压根不用担心兵祸临门,自然犯不着耗费钱粮扩充军备,只勉强维持着基本的防务架子,聊胜于无。
而杭州府则全然不同,它隶属于浙江行都司,又直面波涛汹涌的东海,常年要防范海上匪寇的滋扰劫掠,因此不仅将府内营兵的员额尽数募集满额,还额外给下辖各县摊派了募兵任务。
绍兴、宁波、台州、金华、严州、处州、温州七府,各自都按五千员额的标准去招募青壮,意图织就一张绵密的海防网络,将海寇拦在海岸线之外。
虽说最终因为粮饷短缺的掣肘,各府都没能募齐预定的人数,但杭州府作为浙江行都司的主城,到底是实打实凑齐了八千人的编制。
这事儿的主要功劳,还得归于守备将军方国安——
这位出身水师的武官,打心底里觉着沿海海寇横行无忌,指不定哪一天就会顺着钱塘江逆流而上,攻入杭州府腹地,早早募兵整训,正是未雨绸缪的万全之策,总好过临阵磨枪、仓皇应对。
大明各省行都司,基本都核定了五万营兵的员额。
而后朝廷再根据各府疆域大小、财赋多寡酌情分配,省城作为军政核心,一般能分到八千员额;
富庶的府县油水足,员额便多些;
贫瘠之地财政拮据,员额自然就少——
毕竟营兵的粮饷器械,全要靠地方财政兜底供养。
流寇之所以能纵横天下,祸乱大半个大明疆域,一大根由便是营兵装备质劣不堪,再加上诸多守备将军克扣粮饷、吃空饷中饱私囊,麾下花名册上人头攒动,能战之兵却寥寥无几。
真遇上流寇势如破竹的兵锋,这些守军根本无招架之力,除了开城投降,再无第二条生路。
李自成在豫、秦、晋三地之所以势如破竹,很大程度上就是占了这个便宜。
一路摧枯拉朽的胜绩,让他产生了错觉,以为麾下闯军当真骁勇无敌、天下无双,这份盲目自大,最终也酿成了他兵败山海关的惨祸。
若论明末各路农民起义军里谁最能打,那还得是张献忠。
他麾下实行义子带军的法子,李定国、孙可望等人皆是独当一面的将才;
更难得的是他不妒贤嫉能,麾下将士凭战功论赏,谁的本事硬,谁就能得高官厚禄,军中士气因此始终高涨。
正史里他被豪格部击杀,纯粹是逞英雄好强的性子作祟。
他但凡肯暂避锋芒、往后退一步,也不会落得个当场被射杀的下场。
麾下那么多能征惯战的义子,他偏不指派他们上阵御敌,非要亲自提枪冲阵,不过是为了争那口气,证明自己比李自成更悍勇罢了。
多尔衮是晓得张献忠的强悍的,要不然也不会特意派豪格领兵入川——
这一招本就是借刀杀人,要借张献忠的利刃除掉豪格这个心腹隐患。
只可惜张献忠没接住这盘棋,非但没能拖住豪格,反倒自己落了个兵败身死的下场,白白便宜了清廷。
明朝末年的营兵,实在是一群浸满了血泪悲怆的群体。
他们被上官层层盘剥压榨,早已沦为将官手里可以任意驱遣的私奴,白日里为这些人耕种私田、肩扛背负贩运货物,替上官牟取一己私利,夜里则蜷缩在透风漏雨的窝棚里,连一顿饱饭都求不得。
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被一纸调令拉去填了战场的沟壑。
遇上战事时,他们只有两条路可选:
要么是稀里糊涂地战死沙场,连具收殓的尸身都没有;
要么是被裹挟着放下武器投降,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更要命的是,他们久无操练,筋骨早已懈怠,手中的装备破败不堪,战斗力基本为零,连流民乱兵都比不上,往往被当做廉价的炮灰,被督战队的刀枪逼着推出去,充当打头阵的敢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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