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那一声泣血控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在了净业教看似厚实的脸皮上。场上死寂得能听见远处树枝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那被指认的年轻护法胡三侄子,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嘴唇哆嗦着,想往人群里缩,却被周围无数道目光钉在原地。他求助似的看向金面法王,又看向身边其他护法,得到的只有闪躲和冷漠。
金面法王面具后的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他握紧了铜皮喇叭,指节捏得发青。绝不能让这老头子再说下去!一个口子开了,后面就是决堤!
他正要厉声呵斥,强行将老汉定性为“被邪魔附体”、“胡言乱语”,然后让人拖走——
“哎,慢着。”
一个懒洋洋、却带着不容置疑味道的声音,抢先响了起来。
萧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达到了距离王老汉不远的地方,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金面法王,脸上挂着那种“老子看你怎么演”的戏谑表情。
“法王大人,”萧战掏了掏耳朵,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耳屎,“人家老头子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怎么,怕他再说出点别的,把你那‘无极圣坛’的房顶给掀了?”
金面法王气息一滞,强压怒火:“此老叟年迈昏聩,已被邪魔蛊惑,所言皆是疯话!来人,将他带下去,好生‘照看’,请老母为其驱邪!”
两个灰袍护法立刻上前,就要去抓王老汉的胳膊。
“我看谁敢动!”
萧战的声音陡然一沉,虽然没拿喇叭,但那沙哑嗓音里透出的凛冽杀气,让那两个护法动作瞬间僵住,竟不敢再往前一步。
萧战走到王老汉身边,拍了拍老人颤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老爷子,别怕。今天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你有啥委屈,有啥憋屈,尽管说。咱们致富教,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看哪个龟孙子敢动你一指头。”
王老汉抬起头,老泪纵横,看着萧战,又看看对面那些熟悉的、此刻却面目可憎的灰袍,再看看周围无数双或同情、或愤怒、或期待的眼睛,浑浊的眼里终于燃起了一点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一辈子的苦楚都吸进去,再狠狠吐出来:
“还有!他们总坛后面那个地窖!根本不是什么‘藏经洞’!我、我偷偷看见过,胡三……就是他爹!往里面抬过麻袋!麻袋……麻袋角露出来过,是、是小孩的鞋子!俺认得,是村里前年丢的李二丫穿的那种红布鞋!”
“轰——!”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冰水,瞬间炸了!
“孩子?麻袋?地窖?”
“李二丫?那不是老李家那个六岁的丫头吗?不是说走丢了吗?”
“红布鞋……对!李二丫她娘给她做的,脚面上还绣了朵歪花!”
“天杀的!他们把娃娃弄哪儿去了?!”
“地窖!地窖里有什么?!”
净业教阵营彻底乱了!不仅仅是信众骚动,连不少底层护法都面露惊疑,互相张望。那年轻护法胡三侄子更是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金面法王又惊又怒,他知道不能再让事态失控下去了!他猛地举起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妖言!全是妖言!这老叟已被邪魔彻底控制!他在污蔑圣教!护法听令!将这些邪魔外道,还有这个被附体的老叟,统统给我——”
“统统给你怎样?”
萧战冷冷打断他,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出,明明只是一个人,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压境的气势,竟让金面法王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萧战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全场,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恐惧、惊疑、愤怒、茫然的净业教信众,也扫过自己身后群情激奋的教众。
他忽然伸手,从旁边一个护法队员手里拿过那个铁皮喇叭,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手臂一扬,将那铁皮喇叭,“哐当”一声,远远扔了出去,砸在黄土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
众人一愣。
萧战却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向那个简陋的木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破旧的草鞋在黄土地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他登上木台,站在中央。
清晨的阳光此刻已经完全铺开,金红色的光芒毫无遮挡地洒落在他身上。他依旧穿着那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褂,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几缕碎发在额前飘动,脸上还带着点刚才激烈对骂后的潮红。
但很奇怪,当他站在那儿,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甚至有些彪悍的身形轮廓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连对面净业教那边的骚动,都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风声。
萧战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然后缓缓吐出。接着,他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随意得像是要下地干活前热身。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喇叭,但他的声音却异常洪亮、清晰,如同闷雷滚过原野,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稳稳地传到了在场几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乡亲们——”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对面那片灰扑扑的海洋。
“都抬起头,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们对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看看那些穿着灰袍子的,你们的‘教友’,你们的‘兄弟姊妹’。”
他的手指向净业教阵营前排几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信众:
“看看他们的脸!有几个脸上是带着肉的?有几个眼里是有光的?啊?”
他又指向后排几个稍微胖点、但眼神闪烁、明显是头目或亲信的人:
“再看看那几个!他们脸上有肉,身上有膘!他们的肉哪来的?他们的膘哪长的?是从你们牙缝里省出来的那点粮食里长的!是从你们卖儿卖女换来的那点银钱里贴的!”
净业教那边,被指到的瘦弱信众下意识地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脸颊。而那些稍胖的头目,则脸色难看地别过脸,或强作镇定。
萧战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悲愤和讥讽:
“你们拜了三年老母!挨了三年鞭子!交了三年血汗钱!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命都献给那泥胎木偶!”
“换来了什么?!”
他猛然张开双臂,像是要把某种无形的东西狠狠撕开,声音如同炸雷:
“换来个面黄肌瘦!换来个家破人亡!换来个孩子不见了都不敢问!换来个有病硬扛着不敢治!换来个天天担惊受怕,不知道下一鞭子什么时候抽到自己身上!这就叫‘极乐净土’?这叫‘老母慈悲’?我去他娘的吧!”
最后一句粗口,他说得咬牙切齿,却奇异地没有让人觉得粗鄙,反而有种宣泄般的痛快。
净业教阵营中,开始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一些灰袍信众的肩膀开始抖动,长久以来被恐惧和麻木压抑的委屈和痛苦,似乎被这番话狠狠撬开了一道缝。
致富教这边,则是人人挺直了腰杆,眼中光芒更盛。
萧战猛地转身,面向自家阵营,手臂有力地挥向自己身后这些穿着破烂却精神抖擞的教众:
“再看看咱们这儿!”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带着一种自豪和鼓动:
“看看你们身边的兄弟!看看你们旁边的姊妹!看看他们的脸!可能还是瘦,可能还有菜色——但你们看看他们的眼睛!”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话语,看向身边人的眼睛。
“看看!那里面有没有光?有没有活气?有没有盼头?!”
致富教众互相看看,确实,虽然大家日子依旧清苦,但眼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麻木,而是有了交谈时的笑意,有了领到粮食时的喜悦,有了互相帮忙后的温暖,有了对“明天会更好”的那一丝丝相信。
“咱们致富教,”萧战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拜那听不懂人话的泥胎!不念那骗鬼唬人的虚经!”
他握紧拳头,重重锤在自己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咱们拜的,是咱们自己这双能干活、能种地、能挣钱的手!是咱们肩膀上能扛事、能担责任的骨头!”
他又指向自己的脑袋:
“咱们念的,是互相帮衬、有难同当的真经!是勤劳肯干、就能吃饱饭的硬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里沉淀,然后,用最简单、最朴素、却最有力的语言,说出了致富教最核心的“教义”:
“咱们的规矩,就一句话!”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钟磬:
“有饭,一起吃!”
“有活,一起干!”
“有难,一起扛!”
“这才叫兄弟!这才叫姊妹!这才是人该过的、像个人样的日子!”
“哗——!”
致富教阵营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许多人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挥舞着手里的农具,高声重复:“有饭一起吃!有活一起干!有难一起扛!”
这口号太简单,太实在,却直击人心最深处对“公平”和“互助”的渴望。连对面净业教阵营里,都有不少灰袍信众抬起头,眼中流露出迷茫的向往和挣扎。
萧战抬手,压下欢呼。他没有继续停留在口号上,而是忽然做了一个更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跳下木台——不是走,是直接跳了下来,落地轻巧。然后,他径直走向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妇人。
那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脸色憔悴,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瘦得像只小猫似的男孩,孩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走近的萧战,不哭也不闹。妇人身边还站着个七八岁的女孩,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
这是张秀娥,那个丈夫早逝、独自拉扯三个孩子、第一个站出来说愿意“互助”的寡妇。
萧战走到她面前,停下。张秀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教主想干什么。
萧战咧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不像平时那般混不吝,反而带着点罕见的温和。他伸出手,不是对她,而是对她怀里那个瘦小的男孩。
“娃娃,让叔抱抱?”
孩子看着萧战,又看看母亲。张秀娥下意识地想抱紧孩子,但看着萧战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萧战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孩子很轻,抱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骨头硌手。孩子也不认生,任由萧战抱着,一双大眼睛清澈地看着他。
萧战抱着孩子,转身,重新走回木台下。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就站在那里,当着全场数千双眼睛的面,双手稳稳地将孩子高高举了起来!
孩子突然被举高,有点懵,眨了眨眼,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但依旧没哭。
阳光洒在孩子稚嫩却瘦削的小脸上,也洒在萧战那张棱角分明、带着风霜痕迹的脸上。
萧战举着孩子,如同举起一面旗帜,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洪亮而充满情感:
“为了啥?!”
他环视全场,目光灼灼:
“咱们折腾来折腾去,立这个教,发这个粮,看这个病,弄这个互助——为了啥?!”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懵懂的脸上,声音陡然变得温柔而坚定:
“就为了他们!”
“就为了这些娃娃们!能吃饱饭!能穿上衣!能挺直了腰板,站在太阳底下,大声告诉所有人——”
萧战模仿着孩子可能的口吻,语气稚嫩却充满力量:
“‘俺是吃饱了饭长大的!’”
“‘俺爹俺娘不用为了给俺找口吃的去磕头下跪!’”
“‘俺以后也要像赵叔、钱叔、孙叔他们一样,有本事,能帮人!’”
他顿了顿,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
“而不是为了让他们将来,也像他们的爹娘一样,去挨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鞭子!去交那永远交不完的供奉!去信那根本不存在的老母!去活在恐惧和麻木里,活得不像个人!”
“哇——!”
张秀娥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她身边的女孩也抱着母亲的腿,跟着啜泣。周围许多妇人,乃至不少汉子,都红了眼眶,悄悄抹泪。
孩子似乎被母亲的哭声惊到,小嘴一瘪,眼看要哭。萧战赶紧把他放低,抱在怀里,笨拙却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嘴里还嘀咕:“哦哦,不哭不哭,你娘是高兴的……”
这略显滑稽却充满人情味的一幕,让悲愤的气氛稍稍缓和,却更添了几分真实感。
孩子果然没哭,反而伸出小手,好奇地抓住了萧战的一缕头发。
萧战任由他抓着,抱着孩子,重新登上木台。他将孩子交还给快步跑上来的张秀娥,张秀娥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对着萧战不住鞠躬,泣不成声。
萧战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转身再次面向全场。
他的表情重新变得肃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虽然配他那身打扮有点怪)。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所有人,声音恢宏而充满号召力:
“所以,乡亲们!兄弟姐妹们!”
“致富教,它不只是一个教!它是一个家!一个有饭同吃、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大家庭!”
他的手臂有力地挥动着,仿佛在描绘一个宏伟的蓝图:
“在这里,没有老爷,没有奴才!只有兄弟姐妹!每个人,都是这个家里顶梁立户的一份子!”
“团结!互助!友爱!——这就是咱们的口号!”
他的目光变得灼热,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迷茫、或期待的脸:
“咱们需要的是什么?不是只会磕头念经的木头人!咱们需要的,就是你们这样的——有骨气、有想法、敢拼敢闯、想把日子过好的兄弟姐妹!”
“加入致富教!咱们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不光要让自己吃饱饭,让娃娃有书念,让老人有所养!”
他的声音陡然攀升到最高点,如同宣誓,响彻云霄:
“咱们还要一起,把咱们这黑山县,把咱们冀州,把咱们大夏的穷根,给它彻底刨了!咱们要担当起,让这天下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的重任!”
“这,才是咱们致富教该干的事!这,才是咱们活这一遭,该有的担当!”
这番话,从个人苦难,上升到家庭温暖,再拔高到集体荣誉和家国责任,层层递进,气势磅礴。别说普通百姓,就连藏在人群里的李承弘,听得都心潮澎湃,暗自赞叹四叔这煽动人心的话术,简直是无师自通、登峰造极。
致富教众更是热血沸腾,许多人激动得浑身发抖,高举手臂,跟着呐喊:“团结!互助!友爱!”“担当重任!”
连对面净业教阵营里,都有不少人听得眼神发直,下意识地跟着喃喃重复。
金面法王在轿前,气得浑身发抖,却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些神神鬼鬼的说辞,在对方这番朴实又充满力量的“人话”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想反驳,想呵斥,却发现喉咙发干,竟一时找不到切入点。
然而,就在这气氛被推向最高潮、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使命感中时——
萧战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挠了挠头,刚才那副“胸怀天下”的庄严表情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接地气的混不吝模样。
他咧着嘴,露出白牙,对着台下还在激动呐喊的教众们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喊得我耳朵疼。都静一静,听老子再说两句实在的。”
众人一愣,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萧战叉着腰,一副“老子要开始算账了”的架势:
“刚才那些话,好不好听?提不提气?提气!但光听好听的,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不能!”
他话锋一转,变得无比实际:
“所以,我赵铁柱今天,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撂下几句实在话!”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来:
“第一,跟着致富教干,老子包就业!甭管你是会种地、会木工、会打铁、会采药,还是只会一把子力气——只要肯干,教里就给你找活!修路、挖渠、盖房、运货、采药、养猪……活多的是!干一天,挣一天的钱粮,绝不白干!”
“第二,跟着致富教干,老子包分配!不是分配你去充军啊,别听对面那金壳王八瞎咧咧!是分配你该得的!干活多的,分粮多;手艺好的,分钱多;肯出力的,分肉多!公平公开,按劳分配!”
他掰下第三根手指,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比的自信和诱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老子今天把话放这儿:只要咱们兄弟姐妹心齐,肯干,用不了三年!”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
“我保证!让你们每个人,过年的时候,桌上都有大鱼!有大肉!管够吃!吃到腻!让你们走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致富教的人,瞧那脸色,红润!瞧那身板,结实!瞧那精气神,足!”
他最后几乎是用吼的:“信不信?!”
短暂的寂静。
然后——
“信!!!”
致富教三千教众,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这吼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天而起,震得尘土飞扬,连远处黑山县城的瓦片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这声浪是如此巨大,如此整齐,如此充满信心和力量,瞬间将对面净业教阵营彻底淹没。许多灰袍信众被这声势吓得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连金面法王那顶莲花轿,似乎都在这声浪中微微晃动。
萧战站在台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信”字,咧嘴笑了,笑得无比畅快,无比得意。
他知道,人心,彻底稳了。这场仗,还没真打,他就已经赢了一半。
而接下来,就要看对面那只“金壳王八”,还能拿出什么花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