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一个断了手臂的柱你都打不过!直接把他砍成两半就好了啊!”
堕姬继续叫骂着,声音尖利。
妓夫太郎的头颅还没有完全消散,他听到了妹妹的话,残存的部分爆发出最后的怒火。
“我正打算这么做啊!”
“哈?”
“因为戴耳饰的小鬼还活着,我就想着先解决掉他,说到底还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一个连头都砍不下的柱居然都打不过!”
妓夫太郎愤怒着,嘶吼着。
“那你直接操控我去做就好了啊!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
兄妹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互相指责,互相怨恨。
月见里跪在他们中间,听着这些充满怨毒的话。冰冷的绝望一点点浸透他的骨髓。
都是因为他吧。
如果他能更果断一点,早点出手帮堕姬,或许就不会这样。
如果他能更冷漠一点,一开始就杀了炭治郎他们,或许就不会这样。
如果他能更强一点,更快一点,更努力一点……
“对不起。”
月见里轻声说,声音沙哑。
是他太贪心了。
他总是什么都想要,所以他总是失去所有。
他保护不了他想保护的人,一直如此,从来如此。
他得到的总会失去,他想守护的也总会死去。
堕姬看着月见里苍白的脸,又看向妓夫太郎逐渐模糊的头颅。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角滚落,混合着血,在她姣好的脸上留下污浊的痕迹。
“像你这么丑陋的家伙,怎么会是我的哥哥……我和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有血缘关系?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堕姬的目光移回月见里脸上,是无处发泄的怨恨和不甘心。
“如果哥哥是月见里的话……他一定……”
话没有说完。
月见里就伸出手,捂住了堕姬的嘴。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不该是这样的。
兄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不该是在最后的时刻,还在互相伤害,否定彼此的存在。
“开什么玩笑!”
妓夫太郎残存的头爆发出怒吼。
“要是没有我你早就死了!你以为我救了你几次?没用的人是你才对吧!”
“很弱又没有任何长处!我真后悔干嘛保护你这种家伙到现在!要是没有你的话,我的人生会大不相同!要是没有你的话……”
“闭嘴!”
月见里猛地抬起头,嘶声大喊。
他的声音从未如此之大,如此之嘶哑,以至于战场上的所有人都朝他看来。
月见里的左眼血流如注,半边脸都被染红。
剧烈的头痛几乎要将他撕裂,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妓夫太郎,一字一句地说:
“我可是记得那个雪天!你抱着烧焦的,看不出人形的堕姬趴在雪地里的样子!”
妓夫太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骗人的话就不要再说吧!你们可是兄妹啊!”
月见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是我!没用的人是我!如果我更果断一点,更谨慎一点,更努力一点,她就不会死!”
“她”是谁?月见里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因为他不够果断,不够谨慎,不够努力,所以死去了。
就像现在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月见里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起来。
好痛。
头好痛。
心也好痛。
为什么……什么都保护不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碰他的手背。
很轻,很温暖。
月见里艰难地抬起眼。
左眼的血让视野一片模糊,但他还是看清楚了。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猫,正用爪子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与他一样的红色眼睛里映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顺着小猫的方向看去。
蝴蝶忍和香奈乎站在一起,正静静地看着他。
香奈乎的手还握着那枚粉绿色的蝴蝶发饰。蝴蝶忍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板着脸,一点都不好看。
恍惚间,月见里看到她们两人之间,还站着一个身影。
长发的女人,穿着彩色的蝶翅羽织,发间别着粉绿色的蝴蝶。她温柔地看着他,眼神悲悯,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月见里听不见,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些话,从记忆的最深处,从灵魂被撕裂的伤口中,缓缓浮现。
「……去救人的那方吧……」
「如果是月见里的话……一定可以的吧。」
「月见里……就是……月见里啊。」
……
模糊又清晰。陌生又熟悉。
在那个春末,在那个有着太阳的雨天。刻骨铭心的,至死都不该被忘却的。
那是——
“月见里!”
一个暴怒的声音猛然在他脑中炸响,如同平地惊雷般。
是无惨的声音。
“月见里!你要背叛我吗?!你敢——”
月见里没有去听。他甚至没有去“想”。
他只是抬起手,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触碰自己那血流不止的左眼。
那只眼睛里,有无惨亲手刻下的“月”。
是枷锁。是烙印。是控制。是切断他与过去,与那些重要之人联系的最深诅咒。
月见里低下头,看到了落在手边的一枚苦无,和炭治郎刺入妓夫太郎腿上的那枚一样,尖端淬着紫藤花毒……
他捡起那枚苦无,在蝴蝶忍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将淬毒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左眼眼眶,狠狠刺入。
“噗嗤。”
剧烈的,远超之前所有痛苦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月见里的所有感官。但他咬紧了牙关,连闷哼都未曾发出。
手腕用尽全力的转动,搅动。
眼眶里传来湿滑的碎裂声。眼球与神经,与肌肉的连接处被硬生生扯断。
温热的血液从空洞的眼眶里喷溅出来,染红了他整张脸,也染红了他银白色的额发。
他一用力,一颗沾满血污,瞳孔处隐约可见“月”字刻印的眼球,被他生生从眼眶里挖了出来,连着几缕断裂的神经和血管,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血泊中。
于是左眼的位置,就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洞的窟窿。
但那只仅剩的右眼,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跪坐在地上,抬起眼,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向几步之外,满脸惊愕的蝴蝶忍。
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
“小忍……”
泪水混合着鲜血,顺着他苍白染血的脸颊滚落。
“小忍……小忍……对不起……”
他终于想起来了。
“……香奈惠……对不起……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了一声声的道歉。
是他辜负了那个,在知道他是鬼后依然拥抱他的女人的期望。蝴蝶香奈惠。是他让他失望了。
渐渐的,月见里的意识开始模糊。
失血过多,剧痛,记忆复苏带来的精神冲击,一切都在将他拖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看到一个身影朝他扑来。
彩色的蝶翅羽织。是香奈惠吗?月见里想。
夜风吹过吉原的废墟,卷起灰烬和血腥气。
最后,月见里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然后,世界陷入无边的黑暗。
但是与此同时,天边的第一缕晨光刺已经破了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