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离去后,无限城内便只剩下月见里与始终端坐于阴影深处,怀抱琵琶的鸣女。
这片仿佛拥有生命的空间死寂得令人心慌。
梁柱与廊道在视线不可及之处无时无刻不在延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月见里在原地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良久,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向后一倒,直接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银白色的长发随着他的躺下铺散在身后,月见里整个人呈“大”字躺倒。
他望着上方错综复杂,不断缓慢变换的木质结构,目光没有焦点。
累死了。被他承认的“弟弟”,在他眼前化为了灰烬。
那个叫蝴蝶忍的柱,说了一些他听不懂,却让他心脏揪痛的话。
他忘记了很多事情,重要的事情。
他该去哪里?他能做什么?
思考这些问题带来的只有一片空白和更深的疲惫。
于是他放弃了,就这么躺着,任由思绪放空。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
月见里又缓缓坐了起来,望着虚空发呆。这似乎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然而,空洞的目光和停滞的思维并没能带来内心的平静,反而让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碎片在寂静中蠢蠢欲动。
他需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好来分散他的注意。否则,这片死寂会将他吞噬。
月见里站起身,散步一样的,慢悠悠的朝着无限城中唯一的活物鸣女走去。
他在距离鸣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思考了一会儿,还是选择挨着鸣女坐下了。
而此时鸣女低垂着头,黑发遮面,抱着琵琶静默无声,对月见里的靠近毫不在意。
“鸣女。”
月见里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中显得有些单薄。
鸣女没有回应。
月见里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他只是需要一双耳朵,哪怕是聋的,哪怕主人对此毫无兴趣。
“累……那孩子,最后叫我‘哥哥’了。”
他开始了絮语,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鸣女那毫无反应的身影。
“他其实……只是个很固执,又很害怕孤单的孩子。他想要的‘家人’,和他得到的‘家人’,从来都不是一回事……我告诉过他,但他不听。”
月见里顿了顿,突然说:“呐,鸣女,我和你说说我对上弦都看法吧?”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似乎什么都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他有必须讲些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思绪,于是他这样开口。
“首先是猗窝座阁下……他的执念似乎就是追求强大,我也曾问过他为什么要追求强大,但是他似乎说不上来……不过我很喜欢他,猗窝座阁下是个很好的人。”
提到童磨时,月见里的语气带上了点显而易见的嫌弃。
“然后是童磨……他的话太多了,而且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的笑容很假,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也并不讨厌他,因为他长的很好看……”
话到这里,猛地刹住。月见里蹙起了眉,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之前的话。
“不,我是讨厌童磨的,即使他长的很好看……因为他杀了……”
杀了谁?月见里突兀的想到,声音也就慢慢低了下去。他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他失去的那段记忆吗?
月见里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于是他选择放弃,转而换一个人讲。
“还有黑死牟阁下……他很威严,也很沉默。明明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鸣女阁下……”
他的评价天南地北,跳跃性极大。鸣女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也会时不时的吭两声,不至于让月见里觉得尴尬
对于这个似乎被无惨大人相当重视的少年,鸣女并不讨厌。
虽然是“月”,却并没有如上弦前三那样强大的力量,也没有被赋予什么很高的期望。
他的地位很高,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实权,也不被允许有些什么自己的想法,仅仅只是被要求活着待在十二鬼月就好。说的难听些,就是囚禁。
之于此,鸣女对这个无知的少年有些同情。但也只是一点,鬼不会有太多的情绪。
“玉壶……他的艺术,嗯,很特别。话也多,而且容易生气。总觉得,他与童磨有些臭味相投……不过,他才救了我,还是要谢谢他的。”
月见里依旧自顾自的说着。
“最后是半天狗……胆子很小,分身很多,很麻烦……我不太喜欢这种……不过硬要说的话,空喜和可乐还是挺有意思的。”
他将自己接触过的上弦都点评了一遍后,发现自己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思索了一会,他的话锋开始转向人类。
“关于人类……很奇怪。”
“他们很脆弱,寿命很短,却有着非常强烈,也非常复杂的感情。无论是有关系的亲人朋友,还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他们都会为了保护他们而牺牲自己……”
月见里的话语再次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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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脑海里似乎有一个穿着蝶翅羽织的身影闪过,带着温柔的笑容,但那张脸却模糊不清,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好奇怪。为什么人类会帮助与自己毫无关系,甚至立场相对的陌生人呢?”
月见里莫名说了这样一句,沉默了片刻,他发现自己想不明白,脑袋也好痛,于是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我也见过一些人类,他们彼此憎恨,互相欺骗,为了利益可以轻易背叛……”
“但也有一些,他们之间的羁绊,牢固得不可思议。累就是看到了那种羁绊,所以才……”
他又说不下去了。关于累的结局,他不想再重复。
于是,月见里开始漫无目的地讲述他在游历中见过的风景,不同地方的人类习俗,他们建的房子,唱的歌谣,做的食物……
他说得很琐碎,很杂乱,前言不搭后语。
月见里会下意识的避开被遗忘的事情,刻意的不去想,仿佛这样就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就这样一直说着,絮絮叨叨,像是要将几百年都没说过的话一次性倾泻出来。无限城内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声音。
鸣女自始至终都坐在那里,静静的听着,黑发后的面容毫无波澜,手指不曾拨动琴弦。
她当然知道月见里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是被谁抹去了记忆,又是谁让他如此痛苦。
那天,是她将月见里召入无限城,虽然未曾看着无惨大人剥离篡改他记忆的场景,但无限城是由她控制着,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她不会说。作为无限城的掌控者,她只需服从无惨大人的命令,维持这里的运转,其他的,都与她无关。
本应如此,可是长时间听着月见里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她真的觉得……好吵。
她记得,以前的月见里不是这样的。
他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即便说话,也总是简短,疏离,带着事不关己的淡漠。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副……仿佛要用语言填满所有空虚的模样?
鸣女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关心。她只是觉得,有点烦。应该找点事情来让少年做,否则她会被他烦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