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晨光初照,湖畔一座废弃的龙王庙里,蒙着双眼的少年蹲在神龛后,趴在斑驳褪色,已经看不起图形的壁画前,清了清嗓子,
“你干嘛呢?”
陈玄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踱子赶紧爬下来。
“我在给你信号啊。怎么样胖子,我的事都办完了,你那边还顺利吧?”
“我不搞定,能来找你么?”
陈玄天白了他一眼,结果放回去的眼球还没长好,眼角痛的不行,血一阵阵往外流,只好从袖子里掏出玉净瓶倒滴眼液,
“行了,叫人,进来搬货。”
“好嘞!”
缠子兴冲冲得推开门,一招手,
“弟兄们!干活!”
于是正在院子里啃饼的孤童乞儿们纷纷爬起来,每人提了个破烂麻袋,排着队进殿来。听着噻子的口令排好队,每人拿一枚三角黄符含在舌下,张口给踱子看过。
陈玄天也擦擦眼药水,从怀里掏出毛笔,在壁上画了一个门,手一推把门推开,
“挨个来,进去后谁也别手贱!找个地方乖乖坐好,照我教你们的心法吐纳!
不是一个个怨天仇地,恨老天爷不给机会么?好,今天老子给你们逆天改命的机会!
如今是日出二干,卯时点将,西时收兵,给足你们六个时辰!还炼不出烝感的,你就是没这个命!时辰到了,看到什么拿什么,拿不动也别逞强,该是你的才是你的!人人皆有份,贪多嚼不烂!听懂了?记住了!进!”
于是乞儿们默不作声,鱼贯而入,一个个往墙里钻。很快龙王庙里只剩他这胖子和踱子了。“你也进。别磨磨蹭蹭的。这个拿着,记得过了西时,领着他们从正门出,去对门的道观里藏着,藏过七天,神仙也算不着你们。”
陈玄天把手里的阴阳玉递给踱子。
“哦。给你留的。”
踱子也从怀里掏出一叠饼,塞到陈玄天手里,还是温的,然后拿了个符含着,张嘴给他瞅瞅,就钻进壁画里去了。
陈玄天啃着饼子,抬手柄壁上画门擦了。然后出了庙门,御气飞空,好象大鹏一般展翅,嗖得飞掠过湖面,回到南宫家的大船上,遁回自己的船舱里,好象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没过一会儿就有卫兵来敲门,
“法师,少主有请。”
“好,请带路。”
于是陈玄天终于见到了南宫彻,那正是,
束发玄冠映日辉,雉翎双展拂云开。
金甲锁寒星斗动,璎珞垂彩月华皑。
犀纹宝带缠龙气,螭首银剑带霜回。
凤目流光昭天路,朱唇含丹照玉台。
嗯,等会儿就要出城迎接朝廷使团,受节接印,拜将祭天,少将军自然是好一番梳妆打扮,正是红光满面,春风得意之时,此时在一众金甲骑将,家臣亲兵的前簇后拥之下,更显英姿勃发,潇洒无边。引得周围大群女婢都尖叫连连,简直要昏故去咧。
“哈哈哈,五廉大师,来得正好,昨夜睡得可好,那群贱婢照顾得可还周到。”
一眼望去,南宫彻身边高手如云,足足有八虎作伴,自然也无所畏惧,上来就挽着陈玄天的手以示亲近。
“南无加特林"承蒙南宫家款待,小僧铭记于心,必鞍前马后,报效少将军的赏识~”
毕竟是人家大好的日子,陈玄天也笑眯眯的合掌致谢。
南宫彻也很享受这种王霸之气一抖,众皆倒戈来投的感觉,牵着陈玄天一道登上舰顶,指着千里水泊道,
“哈哈,这算什么款待,大师放宽心,这几日实是公事繁忙,冷落了您。其实不止李虎,观主和潘獐都向我举荐你,我岂能不知,将来想成就一番大业,少不得倚重您的本事!
等我受了镇南将军之位,便拜您为军师祭酒!霸府首席,总署我镇南将军府事!军权政事,悉与君决!何如!”
陈玄天大惊,
“使不得使不得!小僧何德何能,寸功未建,岂能担任此等要职!”
南宫彻大笑道,
“大师不必推辞,母亲毕竟是妇人之见,还在尤疑我能不能守住家业呢。黄观主是真老了,天台那家伙更是整日神出鬼没的!至于其他的人,不是群爪牙鹰犬,就是迂腐无能,不堪大用的老头。能助我成就一番事业的,只有您啊!
我南宫彻隐忍至今,终于可以展翅翱翔!可我的志向,又岂在这区区云梦,一隅水泊之间!将来万里江山,四海八纮,都是咱们纵横的舞台!
什么仙尊帝位!什么天王将军!有什么了不得的!他们能坐,我如何就坐不得!咱们携手同心!做一番大事!何如!”
陈玄天大喜,
“将军有此等大志!这才是小僧求之不得的明主啊!明公!请受小僧一拜!”
“嗬嗬嗬哈哈哈!”
于是南宫彻笑得开心,陈玄天捧得欢欣,一路嗬嗬嗬哈哈哈的直笑到拜将的会场,这小子上台接见使团了才有机会歇一歇。
不止南宫家兴师动众,精锐齐出,朝廷来的人也是真不少,不止有依仗千人之众,三垣更是一下赐了宫嫔女婢五百人,还直接带来了一堆宗室翁主的玉牒来给南宫彻婚配,完全是对标诸候王的规格,真真给足了南宫家这群流徒刑犯的面子。
有李虎费心操办,祭坛仪式自然已经准备妥当,筑坛三层,取“天地人”三才之象。底层广九丈,象九州,中层广六丈,法六合,上层广三丈,应三光。每层高三丈六尺,合周天三百六十度。坛体以白虎纹灰簧砌筑,四隅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铜柱,高丈二,吐纳云气。
顶层设玄钺屏风,屏绘二十八宿分野图,前置九尺黄钺,左列赤帛帅旗,右置青铜虎符。东悬编钟三十六枚,西立建鼓十二面。底层列戟架九组,持荣戟百八十杆,戟刃北指,寒光耀日。一众武官着玄甲胄,文臣服绛纱深衣,分列七十二阶两侧。司天监立日晷台,候隅中吉时。
如此等到卯时,钟鼓齐鸣,南宫彻踏殿登阶,每升一阶,台下虎贲郎齐呼“赫赫!”,声如震雷。登至台顶,太祝官持白茅托玉节授之,使者南面宣诏,大将军三嵇首,受符接印。
陈玄天就笑眯眯得混在台下人群中观礼,反正他又不是南宫家的属吏,不必化个妆上去表演,算计的事也都办完了,只要等到西时吃了席,找个机会脱身就是。
“不知这位大师高姓大名?”
然后便有个朝廷使团的下级文官,不动声色的混到陈玄天身边,一道看戏。
陈玄天瞅瞅那八字胡,小个子,同样笑眯眯的小官,微笑着合掌拜道,
“小僧五廉,荆湖野人,在将军麾下听用。”
八字胡文官也嵇首见礼,
“在下王珀之,琅琊郡掾属。”
陈玄天眨眨眼,
“莫非是琅琊始兴郡公之后,辅国将军心腹幕属。”
王均之摸着八字胡笑道,
“大师博闻强智,在下佩服佩服。却不知大师与死门老祖是什么关系?”
陈玄天嗬嗬,
“不知王掾说的什么死门老祖,小僧没听说过。”
王均之嗬嗬,
“《天官》有志,弊群吏之治,当查六廉,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
《奉法要》又奉五戒,不杀、不盗、不淫、不妄、不酒,是防非止恶,持身之本,进善登仙,持法之根。
却不知大师取这么个法号,六廉一廉无有,五戒一戒不持,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陈玄天啪啪鼓掌,
“王掾说的太好了。小僧也是这么想的。”
一看这家伙是个聪明人,陈玄天立刻揣起手来不搭话了。
遇上这么个不搭调的,王均之也只能笑笑,望望拜将台上,正按照礼仪,拜印祭天的少将军,“不知大师觉得你家少主,器量如何?”
陈玄天举起拇指,
“那自然是顶呱呱,大器的很呢。”
王均之顺手塞了一张宝钞给他。
陈玄天扫了一眼,哟,百金,于是瞅瞅他,
“说真哒?”
王珀之笑笑,又加了一张。
陈玄天想了想,摇摇头,
“绣花枕头,满腹稻草,志大才疏,有眼无珠。”
王均之失笑,
“那这器量还真是大的很呐。”
陈玄天点点头,
“可不是么,还是你们会选,这种傻了吧唧的最好忽悠了。
你怎么说他怎么信,什么事都敢想,什么事都敢做。
想必你们那个辅国,也差不多吧?”
王珀之苦笑,
“徜若果真如此倒还轻松些,可我家将军是真的要做事的,我辈也不能坐论空谈了。”
陈玄天拍拍他肩膀,
“原来如此,难为你还专门跑这一趟。那接下来的事就交给王掾了。”
“大师且慢。”
王均之拉住他,
“我最近眼皮跳个不停,恐怕不日有灾,还请大师一解我心头之患。”
陈玄天搓搓手里的宝钞,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不就应在这儿了。”
王均之嗬嗬,
“果然只是如此?今日的谋划不会再有什么变动了吧?为何在下总是心神不宁,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呢?”
陈玄天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王珀之道,
“大师不必担心,我琅琊王氏别的没有,就是有钱,从上到下能买通的我都买通了。可是破财免灾这招好象不怎么管用啊,还请大师指点,我到底哪里算漏了?”
陈玄天也不装了,把袖子一甩,
“只要你们老老实实按我的算计,自然一切无事。徜若那么喜欢自作主张,又何必再来知会我?各凭本事,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呗!”
王珀之看看他,又陪着笑,
“大师说哪里的话,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不是和您再探讨一下,还有什么疏漏么。”陈玄天也皮笑肉不笑,反手柄住王询之手腕,
“哦,原来只是探讨探讨,你早说啊,既然如此小僧也想和王掾探讨探讨了。
你们王家,为何总是盯着南宫不放?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该不会假公济私,打算趁此机会,公报私仇,置辅国的大事于不顾吧?”
王珀之面不变色,
“误会误会,这纯粹是误会!虽然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但当年和窦氏有仇,争夺大将军之位的,同我家可不是一支啊!”
陈玄天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那一支是五将十侯,群弟世权,独掌军权,更持国柄。你这一支呢就稍微差一点,还不到四世三公,不过是父子兄弟,不是司徒就是司空,是不是嘛。”
王珀之连连点头,
“是的是的,我家是文臣来的,一群只会写写锦绣文章,歌颂繁华盛世的书呆子罢了,可没有决胜疆场的本事,让您见笑了。”
两人皮笑肉不笑的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周围山呼海啸,原来是高台之上,南宫彻手持将印,拔剑指天,宣告大赏三军,算是完成仪式了。
于是陈玄天松开他的手,
“既然王掾那么担心,不如小僧再帮你一手,把那李虎收拾了,免得坏了你的安排。如何?”王均之拜谢,
“十二虎臣,皆智勇双全,尽忠死士。大师肯出手相助,均之拜谢。”
陈玄天笑笑,转身要走,忽然扭头问道,
“王兄真的只是个掾属?”
王珀之笑笑,
“将军府中,人才济济,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愿与大师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