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她停留在他脸上的手,那只手上还沾着泥土与草屑,却被他视若珍宝。
他将她的手,缓缓带到自己的唇边,低下头,在那布满薄茧的指尖上,印下了一个无比轻柔的吻。
他抬起眼,那双曾能倒映整个星河宇宙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倒影。
他的声音,比她更加沙哑,带着一种劫后馀生的破碎感。
“你回来了,就胖了。”
不是“我会胖回来”,而是“就胖了”。
仿佛她的回归,就是那个唯一的,绝对成立的条件。
仿佛他的生命,他的健康,他的所有一切,都只悬于她一人之身。
这句简单到近乎笨拙的情话,却蕴含了最深沉、最病态的依赖与爱恋。
孟听雨笑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再也忍不住,唇角上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笑着笑着,那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悲伤,不再是委屈。
是心疼,是喜悦,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尘埃落定的安心。
顾承颐看着她笑中带泪的模样,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却又带着无尽暖意的刺痛。
他低下头。
他的吻,落在了她的眼角。
带着咸涩的味道,他吻去了她不断溢出的泪水。
他的唇,象是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一路向下,沿着她高挺的鼻梁,吻过她的鼻尖。
最后,在距离她双唇只有一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带着一丝颤斗的呼吸。
他能看到她纤长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他也能看到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映出的,是自己同样狼狈却又无比专注的脸。
他不再尤豫。
他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
没有初见时的试探与克制,没有热恋时的缠绵与欲望。
它很轻,轻得象一片羽毛,落在干涸龟裂的大地上。
它又很重,重得象一座山,压下了这一年来所有的痛苦与思念。
这个吻,是纯粹的,是虔安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深入骨髓的珍视。
他只是轻轻地贴着她,辗转,厮磨。
用自己的唇,去感受她的温度,去确认她的存在。
他们分享着彼此的呼吸,那呼吸里,有海风的咸腥,有硝烟的辛辣,有草木的清香,还有属于彼此的,最熟悉的气息。
他们分享着彼此的心跳,那心跳通过紧紧相贴的胸膛,咚,咚,咚,一声一声,敲击在对方的灵魂深处,奏响了独属于他们的,重逢的乐章。
海风吹过,凤栖梧那巨大的树冠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对历经磨难的爱人,奏响最温柔的歌谣。
远处的浪涛声,变成了最恢弘的背景音。
许久,这个温柔到极致的吻才终于结束。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碰着鼻尖,眼中只有彼此。
整个世界,仿佛都浓缩成了两人之间这方寸的距离。
顾承颐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坚定。
他一字一句,清淅地,许下了他此生最重要的诺言。
“听雨,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
多么简单,又多么奢侈的两个字。
孟听雨的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重重地点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应他的诺言。
“好,我们回家。”
就在两人沉浸在这份失而复得的宁静与喜悦中时,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
顾承颐一直佩戴的战术耳机里,传来了指挥室的调用。
是秦墨的声音。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高效,却也难掩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老板,全岛已控制,俘虏秦墨及其内核手下三十七人,其中包括苍狼。我方零伤亡,任务完成。我们是否可以返航?”
顾承颐的眉头微微蹙起,那份属于指挥官的冷静与锋利,在一瞬间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刚要开口回答。
耳机里,却突然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一个急切的、软糯的、奶声奶气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爸爸!爸爸!你找到妈妈了吗?”
是念念!
这个声音,象一道温暖的闪电,瞬间击中了在场两个成年人最柔软的心防。
顾承颐浑身一震,所有刚刚凝聚起来的冷硬,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土崩瓦解。
他一直守在潜艇的指挥室里,等着爸爸的消息。
这个傻孩子,她等了多久?又怕了多久?
顾承颐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中的孟听雨,看到她同样震惊、错愕,随即被狂喜与巨大的思念所淹没的表情。
他抬手,没有丝毫尤豫,将耳机调成了外放模式。
然后,他用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对着通信器,柔声回答。
“找到了。”
“念念,爸爸找到妈妈了。”
孟听雨听到女儿声音的瞬间,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斗起来。
那一声“爸爸”,那一声“妈妈”,是她一年来,在梦里听过无数次,却又不敢奢望的天籁。
她的眼泪,象是断了线的珍珠,再次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颤斗着,伸出手,仿佛想要触摸那个远在天边的声音。
她对着顾承颐手中的通信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破碎的呼唤。
“念念……”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但耳机那头,却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短暂的一秒钟,漫长得象一个世纪。
紧接着,耳机里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妈妈!是妈妈!哇——”
小小的女孩,先是发出了确认般的惊喜尖叫,随即,那压抑了一整年的,深埋在心底的恐惧、思念、委屈,如同山洪暴发,再也无法抑制。
“妈妈你回来了!念念好想你!哇啊啊啊——”
那不是普通的哭泣。
那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在经历了与母亲的生离,又在无尽的等待与恐惧中度过了一天一夜后,所有情绪的终极宣泄。
那哭声里,有找到妈妈的狂喜,有害怕失去的恐惧,有被抛下的委屈,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对母亲最纯粹的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