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风停了。
海浪的轰鸣声消失了。
远处战场的喧嚣也彻底远去。
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眼瞳,与眼瞳中,那个唯一清淅的倒影。
四目相对。
顾承颐死死地看着她。
眼前的女人,不再是那个在他怀中安睡,需要他庇护的娇弱存在。
她一身风尘,那身灰色的制服上沾满了泥土与草屑,甚至还有几处被划破的口子。
她光洁的额角,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渗出了淡淡的血丝。
她的脸颊因为极致的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
但那双眼睛。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里面没有了初见时的戒备与疏离,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柔与平静。
那里面,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后,淬炼出的,女王般的坚韧与从容。
是足以让神魔都为之退避的,决绝的锋芒。
孟听雨也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褪去了那身她无比熟悉的,一丝不苟的儒雅白衬衫。
他换上了一身冰冷而肃杀的黑色作战服。
他瘦了。
脸颊的线条,比一年前更加冷硬、锋利。
他也黑了。
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肤色,被一层健康的古铜色所取代。
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锐利。
那份曾经刻在骨子里的,对整个世界的清冷与漠然,已经被一种深沉如海、浓烈如火的情感,彻底取代。
他站在那里。
就象一把出鞘的,饮过血的绝世宝剑。
锋芒毕露,气势逼人。
他们就那样互相看着。
仿佛跨越了生与死的漫长银河,看穿了时间和空间的无尽阻隔。
终于,找到了彼此。
找到了这个世界上,自己遗失的,另一半灵魂。
顾承颐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斗。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从几乎要撕裂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那声音,沙哑得,破碎得,不成样子。
“听雨……”
就是这两个字。
就是这个他念了无数遍,刻在心尖上的称呼。
孟听雨紧绷了一整天,甚至一整年的那根弦,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彻底断了。
那双坚韧到可以直面死亡的眼眸,瞬间被一层滚烫的水汽所复盖。
下一秒,眼泪决堤而下。
她没有去擦。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向他跑去。
他也向她奔来。
没有丝毫的尤豫,没有片刻的迟疑。
两人在凤栖梧那棵巨大的古树之下,狠狠地,拥抱在了一起。
“砰!”
那不是拥抱。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撞击。
巨大的力量,让孟听雨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粗糙的树干上,但她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她只感觉到,一个滚烫的,坚实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胸膛,将她死死地抵住,嵌入。
那拥抱,充满了近乎疯狂的力量。
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将她的血肉揉烂,将她整个人,都毫不留情地,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从此再也不分开。
孟听雨感受着他熟悉到让她想哭的气息,那是清冷的雪松,混合着硝烟与海风的味道。
她感受着他坚实有力的心跳,那心跳通过紧贴的胸膛,一下,一下,雷鸣般地,撞击着她的耳膜,撞击着她的灵魂。
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恐惧。
所有的思念。
所有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坚强。
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最彻底的,最安心的尘埃。
她终于,回家了。
顾承颐则死死地,死死地抱着她。
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她散发着草木与汗水气息的颈窝里,象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她的味道。
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扣着她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另一只手臂,则如同一道铁箍,死死地禁锢着她的腰,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斗。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后怕。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找不到她的这一年里,他究竟是怎样活过来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用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用那近乎哽咽的,破碎的语调,重复着一句话。
“我找到你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
“听雨……”
“我找到你了……”
时间仿佛在拥抱中被拉长,又被压缩成一个没有意义的符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瞬,两人才从那场几乎要将彼此揉碎的拥抱中,缓缓分开。
顾承颐的手依旧死死地攥着她,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泡影,消失在海风里。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腹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斗,轻轻地,拂上孟听雨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
指腹过处,是汗水、是灰尘、是凝固的血丝,还有她滚烫的泪水。
他一点一点,将这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全部擦去。
他不是在为她擦脸,他是在确认,是在描摹,是在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重新记忆她每一寸的轮廓。
他仔细地,贪婪地,看着她的脸。
看着她略显苍白的唇,看着她因疲惫而微微凹陷的脸颊,看着她额角那道刺目的划痕,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要把这一年错过的时光,全部都看回来。
要把这一年里,在脑海中描摹了亿万遍的容颜,与眼前真实的她,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孟听雨任由他动作。
她也伸出手,抚上他消瘦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记忆中那份带着病气的冰凉,而是一种被烈日灼烧过的,坚硬而滚烫的质感。
他的下颌线,比记忆中更加锋利,象是用最锋利的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色,是比夜色更深的疲惫,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留下的铁证。
孟听雨的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你瘦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顾承颐的身体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