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悬崖的最边缘,狂风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
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信号发射器。
这是顾承颐交给她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为即将重逢而泛起的所有波澜。
然后,她毫不尤豫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决战的信号,发动!
信号发射器上的红灯,在按下之后,只闪铄了三秒。
三秒之后,它便永远地熄灭了。
但这个信号,如同一颗投入深海的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战局。
原本被“天谴”系统那张无差别火力网死死压制在滩头阵地的顾家特战队,在同一时刻,收到了来自总指挥部的最高指令。
指令只有两个字。
“反攻。”
下一秒,海面上数艘伪装成普通渔船的舰艇,打开了它们的伪装。
狰狞的电磁道道炮露出了它冰冷的面容。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几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幽蓝色光束,撕裂夜空,以超越音速数十倍的可怕速度,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隐藏在山体中的几个内核能源供应点。
整座岛屿的防御体系,在那一瞬间,陷入了长达零点五秒的绝对黑暗与死寂。
零点五秒。
对于普通人,不过是眨眼之间。
对于身经百战的战士,却是决定生死的黄金窗口。
“天谴”系统瘫痪了。
那些原本嚣张的自动机枪塔,变成了哑火的废铁。
那张交织在海岸在线的激光电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承颐的队伍,如同一头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猛虎,势如破竹。
登陆的特战队员们发起了冲锋,他们的反击迅猛而又致命,之前被压制的怒火,此刻化为了最冰冷的杀意。
枪声、爆炸声、嘶吼声,再次响彻海岛。
但这一次,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一架漆黑的、外形极其科幻的小型突击直升机,如同暗夜中的猎鹰,无声地从母舰的甲板上升起。
它没有选择从正面战场突入,而是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贴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利用岛屿另一侧的悬崖峭壁作为掩护,直扑坐标最终锁定的地点——凤栖梧。
机舱内,光线昏暗。
顾承颐坐在主位上,身上不再是那件熟悉的白衬衫,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贴身的黑色单兵作战服,勾勒出他清瘦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身体线条。
他冷静地听着战术耳机里,各小队不断传来的捷报。
“a区控制。”
“b区肃清。”
“c区发现敌方指挥官苍狼,已失去意识,是否进行抓捕?”
顾承颐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他抬手,按下了通信器。
“主力部队继续清剿残馀敌人,控制整座小岛所有战略要点。秦墨,要活的。”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整个战场,一如既往的清冷,精准,不带一丝一毫的个人情绪。
下达完所有指令后,他摘掉了脸上那副布满复杂数据流的指挥用战术眼镜。
眼镜摘下的瞬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往日那份看透世事、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冰冷,此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燃烧。
是足以将钢铁融化,将深海煮沸的,压抑了一整年的,疯狂的火焰。
他不再是那个在无数屏幕前运筹惟幄的顾家家主。
他不再是那个决胜千里之外的冷酷指挥官。
他只是一个丈夫。
一个要去见他失而复得的妻子,要去拥抱他刻在骨血里、揉进灵魂中的,那个女人的,丈夫。
直升机在距离悬崖数百米外的一处密林中,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悬停降落。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将周围的树木吹得疯狂摇曳。
舱门打开的瞬间,顾承颐第一个跳了下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矫健的身手,让跟在他身后的那四名顾家最顶尖的特战队员,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们从未见过家主展露出这样的一面。
这还是那个传闻中病弱到需要坐轮椅的科研天才吗。
顾承颐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外围警戒”的战术手势。
四名队员立刻领命,如同四道无声的影子,迅速散开,消失在幽暗的林间,为他构筑起一道绝对安全的防线。
顾承…颐独自一人,向着那棵在风中矗立的巨大古树,一步一步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
可他的心跳,却快得几乎要炸开。
每一步,都象踩在云端,虚浮而不真实。
每一步,又象踩在刀尖,尖锐的刺痛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年的时间。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每一个清晨的绝望,每一个深夜的煎熬。
那些疯狂滋长的思念,那些啃噬骨髓的痛苦,那些近乎病态的偏执,与那些支撑着他没有彻底疯掉的、微弱的希望。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全部涌上了心头。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属于她的,清冷的草药香气。
穿过最后一丛低矮的灌木。
眼前的景象,壑然开朗。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倒在古树之下,那个高大的,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身影。
是苍狼。
秦墨最忠诚的狗。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那具身体,投向了悬崖的最边缘。
一个纤细的背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海风吹动着她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与露水浸透的灰色制服,吹动着她被随意束在脑后的长发。
她就那样站着,背对着他,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大海,仿佛要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是她。
孟听雨。
顾承颐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
千言万语,如同烧红的烙铁,堵在他的喉间,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甚至不敢再向前一步。
他怕。
他怕这是一个梦。
一个他期盼了一年,却又不敢触碰的,太过美好的梦。
他怕一开口,一呼吸,这梦就会象泡沫一样,破碎在眼前。
孟听雨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却又很重。
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了她的心跳上。
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颤斗着。
是她熟悉的,想念了整整一年的频率。
她缓缓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