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这身糙肉可嚼不动。”牛泰将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仙子就爱拿俺老牛寻开心。”
说罢,他突然一拍脑门,“瞧俺这记性!道长闭关时,有个自称王立恒的慕家修士来访,见您正修炼便告辞了。”
凤仙子讥笑一声:“那小子干瘦得像根竹竿,活似几年没吃过饭。”
墨文渊闻言凝眉思索,这名字倒是未曾听闻。
一时想不起来人是何意,不过既是慕家来人,便准备一会前去拜访一番。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帖,轻声道:“三日后昆仑宫召开论道大会,二位可有兴致?”
牛泰听得“论道”二字,顿时把脑袋点个不停。
凤仙子却眯起赤色眸子:“论什么道?莫非又要本仙干赔本的买卖?”
墨文渊摇头道:“仙子想岔了。考工》有言‘或坐而论道’,此乃是讲经说法、析理明道的盛会。”
凤仙子将脑袋一甩,不诧道:“什么这个经,那个道的,尽是些空谈。不如给本仙搬座灵石山来得真切。”
墨文渊闻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凤仙子这话虽显直白,却也不无道理。若只空谈玄理,确实不如实打实的修炼资源来得实在。
“罢了,我先去慕府一趟,咱们再做商议。”
等墨文渊离去,凤仙子眼珠一转,忽地跃上牛泰肩头,悄声道:
“蠢牛,本仙问你,那昆仑宫究竟是个什么去处?”
牛泰仰头略做思索,瓮声道:“在元国西境云海洲,舆图标注终年云缠雾绕,时见仙鹤在云层飞跃。”
话音未落,凤仙子“嗤嗤”地笑出声来:
“什么劳什子仙鹤!不过是被那群牛鼻子豢养的扁毛玩意儿。他们那套装神弄鬼的论道,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牛泰顿时愣住,仙子这话莫不是连自己也骂进去了?
但论道大会这等风雅之事,他这粗人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突然心念一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画册,翻至一页呈于凤仙子面前:“俺也不知道怎么论道,但见这《西园雅集图》摹本中,文人雅士齐聚王府吟诗作赋,想必相差无几。”
凤仙子的眼光在图上一扫,见那些小人都驻足庭院或闲坐亭台。
它眼中精光一闪,好个论道,看本仙不掏空你昆仑宫的老底。
慕府,门房一见墨文渊的客卿令,连忙躬身相迎。
待到问起王立恒,门房堆着笑道:“墨仙师贵人多忘事,此人还是您当年引荐来的哩!”
“哦?”墨文渊脚步一顿,问道,“此话怎讲?”
“十几年前他揣着您的亲笔信求见夫人,那时还叫王二愣。后来耿长老收他为徒,赐名‘立恒’。”
墨文渊恍然大悟,这才忆起在寻玄穹灵时点拨的憨厚汉子。
此人能得后天雷体之机缘,又被精修雷法的耿长老收入门下,想必如今修为已大有长进。
侍从将墨文渊引入客厅,刚奉上茶盏,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身材精瘦,但远非凤仙子口中那般夸张,反倒步履生风,气度不凡。
一身墨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眉目清朗,虽略显瘦削,却无半分孱弱之态,反倒透着修士特有的凌厉。
王立恒一见墨文渊,当即整肃衣袍,欲行大礼。
墨文渊抬指虚扶,一道柔和劲力托住他的双臂。
“男儿立世,膝下有骨,不轻折于天地父母之外。我不过与你萍水相逢时多言几句,何须如此?”
王立恒闻言止礼,郑重抱拳道:“若非墨前辈当年点拨,晚辈断无今日造化。“
他说到此处,声音微沉:“只是逆煞盟众兄弟境况仍艰,还要仰仗前辈照拂。”
墨文渊摆手说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既为道友,理当互相帮衬,说不得日后还要劳烦诸位。”
王立恒神色一正,从怀中取出一方莹白玉简:“此前听闻前辈在寻雷法?此乃晚辈修炼心得,虽粗浅,或可一观。”
墨文渊目光在玉简上停留片刻,却未伸手去接:“你既拜在耿长老门下,私传功法恐有违门规。”
王立恒展颜一笑:“前辈多虑了。此中皆是晚辈参悟所得,与师门传承无涉。”
墨文渊沉吟稍许,终是接过玉简,毕竟,这雷法终究是降妖除魔的利器。
告别王立恒后,墨文渊刚回到府邸,便看见原本对论道大会兴致寥寥的凤仙子,此刻竟扑棱着翅膀主动请缨要参加。
墨文渊瞥见它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光芒,心中顿时了然,这只红毛鸟准是又在打什么趁火打劫的歪主意。
不过这次可是正经宗门举办的大会,不比白石山那群乌合之众。
想在这等场合浑水摸鱼,怕是没那么容易。
昆仑山,万山之祖,素有擎天镇岳之称。传言其巅可摘星揽月,其底可通九幽黄泉。
二人一鸟驻足谷口,但见对面千仞绝壁拔地而起,如利剑直指苍穹。
峰顶隐没于流云之间,山腰处岚烟缥缈,宛如玉带缠腰。近处古木参天,苍翠欲滴,山风过处松涛如浪。
虽不似传说中那般通天彻地,却自有一番巍峨气象,令人望之而生敬畏之心。
昆仑山脚,右侧古松掩映间现出一片五丈方圆的空地。
二十余名修士往来其间,俨然已形成一处临时集市。
墨文渊目光掠过,只见三五成群的修士或蹲或立,面前尽是些炼气期的小物件。
几瓶辟谷丹、几沓黄符纸、几柄锈迹斑斑的法器。
他正欲离去,忽听得一声熟悉的吆喝:
“诸位道友看过来!上古秘境出土的法器残片,筑基前辈都夸好!”
声音洪亮,却带着市井特有的圆滑。
墨文渊循声望去,但见一个跛脚汉子正举着块锈蚀铜片招揽顾客。
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不是寒夜城遇见的吕瘸子又是谁?
墨文渊不禁莞尔。
当年正是从此人手中购得一块法器残片,后来还换了牛泰那本《玄阴诀》。不想这看似落魄的散修,倒与自己颇有几分机缘。
挑目一望,却是来自各处的修士在此处自发形成的一个交易小集会。
墨文渊只是神识一扫,便已将场中物件看尽,多为炼气修士的小玩意儿,并无对他修行有助之物。
就在他准备转身欲走之时,耳边忽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瞧一瞧,看一看,上等法器残片,极品法器残骸,错过不再来。”
墨文渊嘴角勾起,想起那个在寒夜城摆摊的憨厚汉子。
当初就是从他手中取得一柄黑色铁铲,正是此物,才从石磊前辈手中换得牛泰修行的《太古行意六合真体》体修功法。
不想这看似落魄的散修,倒与自己颇有几分机缘。
想到此处,他当即沿着小道朝林间集市行去。
凤仙子懒洋洋地蹲在牛泰头顶,赤瞳扫过地摊上那些炼气修士的物件,兴致索然地打了个哈欠。
它自从将白石山的宝库劫掠的个感觉,自然看不上这等粗劣货色。
“吕道友,别来无恙。”墨文渊在左侧第三个摊位前驻足,拱手作揖说道。
却见吕瘸子一改往日市侩模样,沉默着将一方布满裂痕的青铜圆盘推至摊前。
就在墨文渊指尖将触及之际,一道苍茫道音骤然在他紫府炸响:
“源起劫落,南冥有引,极西有器,中天登极。”
墨文渊心头聚震,伸出的手指不可察地颤动。
这平平无奇的跛脚摊主,竟是能直传道音的大能?
当他回神之际,眼前哪还有吕瘸子的踪迹,只余手中一方青铜圆盘。
凤仙子已然瞧见此处异样,翅膀一振,瞬间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冲天而起。
它的身形忽在一团云雾前驻足,尖声喝道:“南漓老儿!上千年不见,倒学会装神弄鬼了?!”
云雾中传来一声叹息,随即云雾涌动,骤然凝出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袍、白发彬彬的老者。
他手持蟠龙木杖,腰间悬着个青玉葫芦,缓声道:“丹翎道友,你与他相伴多年,竟不识得真容?”
凤仙子怒道:“呔!你这老乌龟忒不讲理,分明是本仙先问你。”
南漓闻言不恼,反而抚须开笑。
他本就满是皱纹的面孔,被脸皮扯动,竟显出一张似哭似笑的诡异面孔:
“他身负人皇血脉,你既已有仙缘,也好相助我等一臂之力才是。”
“人皇血脉?”凤仙子眼珠一转,它忽然想起某个尘封已久的谶言,“大劫起时,唯人皇可破天机。”
想到此处,它摇了摇脑袋,不做多想。
忽又振翅又在南漓身边旋飞,一反常态的温声道:“南漓道友,本仙近来修为大损,听说你善藏灵精果,快拿一颗来给本仙尝尝。”
说到最后它竟探头在对方的广袖中张望,眼中却只见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早没了。”南漓木杖轻点虚空,荡开一圈涟漪,“洞府都让给那小友了,哪还有什么灵果?”
“呸!”凤仙子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那小道不过是二十年前去的仙岛,还真当本仙好糊弄不成?”
“你这泼鸟。”老者摇头苦笑,枯瘦的手指朝袖中一勾。
忽然,一道金光闪过,他掌心浮现枚龙眼大小的杏桃,果皮上流淌着鎏金纹路:“最后一颗,拿去吧。”
一见此物,凤仙子早已急不可耐的窜至手前,尖喙一啄便将整颗灵精果囫囵吞下。
“咕”
只见它原本平滑的腹部突然诡异地鼓胀起来,赤羽下的皮肤渐渐透明,隐约可见道道金光在脏腑间流窜。
凤目更是泪如泉涌,双爪在空中痛苦地蜷缩,显然是在承受巨大痛苦。
南漓见状,枯瘦的手掌泛起青芒,轻轻按在它鼓胀的腹部:“暴殄天物啊!”
随着真元渡入,那团金光渐渐温顺,凤仙子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下来。
“咳你这老老”凤仙子瘫在云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用眼神狠狠的瞪着眼前的老者。
南漓捋着长须叹道:“你还是这股急劲儿,这灵精果千年一结果,千年一成熟,哪里禁得住你这般胡吃。”
说罢,他手掌对着凤仙子缓缓前推,怅然道,“去吧!我这老骨头也不知能不能挺得住那时。”
见凤仙子久去不归,牛泰遥望空中,急声道:“道长,仙子莫不是先上山去了?”
墨文渊见上空云雾缭绕,即便他全力探出神识,却恍如撞上一道无形墙壁。
正当他心忧之迹,却见云上朝下飘来一缕霞光。
那霞光一闪而逝,下一瞬已在墨文渊身前,却是躺在一片白云中的凤仙子。
凤仙子浑身灵光流转模样他此前倒是见过,心下了然,定是又偷吃了什么宝物。
墨文渊将凤仙子递给牛泰,淡淡道:“没有大碍,睡上几天便好了。”
此间事了,二人沿着崎岖山径拾级而上,周遭的景色也随着高度渐变。
初时古木参天,虬枝交错间漏下斑驳天光。
当行至半山腰处,乔木渐稀,唯见几丛寒草在料峭山风中簌簌摇曳。
墨文渊一边把玩破裂的青铜圆盘,这圆盘似以一种特殊陨铁制成,其上虽有许多纹印,却不知有何用处。
无奈,只好将其收入储物袋,看今后是否有法破解。
他又思索方才那吕瘸子给他留下的言语,后三语对应三个大洲,倒是好理解,但这“源起劫落”却不明所以。
远处隐约的人声将墨文渊的思绪牵回,抬首看去,一座巍峨山门赫然矗立眼前。
三丈高的白玉门柱上雕着蟠龙逐月之象,正中“昆仑”二字苍劲有力,在日光映照下竟还有紫气流转。
门下立着两名身着云纹蓝袍的修士。
左侧修士正与一名来访者核对玉简,见墨文渊一行近前,右侧修士上前三步,抱拳一礼。
验看过请柬后,那弟子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白玉令:
“大会明日辰时准时召开,两位前辈请往甲子舍歇息,门禁需以灵力激发令牌所示符文。”
说着指尖轻点,白玉令上浮现“癸寅”两个篆字,隐隐泛着青光。
迈过山门,眼前伫立着错落的院舍与厅堂,场中青砖铺就的空地平坦开阔,恍惚间竟似回到了剑宗接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