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看着浑身被魔气缠绕的荆书桓,忽觉袖中的四象遮天图有些烫手。
好你个戒疤和尚,嘴上挂着济世渡人,却暗自存了救这佛教弟子的私心。
他指尖一引,那些黑里透红的魔气瞬间在荆书桓身前凝成一团黑球。
“砰”的一声轻响,那团魔气凝成一个冰球跌落在地,一声低语也同时响起:“走。”
荆书桓咬着牙,狠狠的瞪了一眼身子蠕动的离万咎,随即转身随着沧溟御空离去。
有了四象遮天图在身,沧溟倒是不急着重返龙宫。
今日不仅得见故人,飞升大道的契机也在眼前,让他有了交谈之心。
“说说你的来历。”
荆书恒闻言,先是拱手行礼,说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乃是南溟州梵宗的孑遗。”
沧溟仰望天际,淡然道:“留余薪,方能护万世,鲁莽行事,不过火中添柴。”
“谢前辈指点,是晚辈修为浅薄,只顾心头痛快。”
荆书恒言语一顿,齿关紧咬间又追问道,“只是,前辈为何不将此獠斩尽杀绝?”
“天机不可泄。”沧溟转而问道,“那圆真和尚与你是何关系?”
荆书恒脑海中瞬间浮现圆真和煦的笑脸,原来是师兄请这位前辈来救他。
他沉吟后说道:“百余年前我前往慈渡宗听玄苦大师授课,与他结识,长我几岁,便尊称师兄。”
沧溟对他们关系浑不在意,终是问出心中所想:
“你们佛门有云,‘至善者登莲台,至恶者堕无间’。若欲寻得故人,可有法门?”
荆书恒看着沧溟遥望东方的怅然神色,轻声道:“既入轮回,便如隔世,再寻其踪,非是故人,难有善果。”
话语一顿,他将嗓音又压低几分,“晚辈手中有一门‘纠缘心经’,或可助前辈一臂之力。”
沧溟身形一滞,不做言语,只是抬指虚勾。
荆书恒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却又谨言提醒道:
“此法虽可寻踪索迹,但若强加干涉前辈修为通天,自当知晓其中因果。”
沧溟眸中闪过五道神光,他自是知晓故意干涉因果的天道反噬,但终究还是想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
就在这时,天边划过一道流光,一个身影倏然落在沧溟面前,单膝跪地:
“区区小劫,何须教主亲自出手?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沧溟伸手虚扶,语气温和:“非是我有意出手,只是应缘而往,不必挂怀。
冥天瑞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请教主归驾龙宫。”
沧溟将四象遮天图递给他,淡淡道:“有此物在手,他想寻我,难比登天。”
冥天瑞岂会不识得这慈渡宗的镇派秘宝,看过后连忙双手呈回,依旧劝解道:
“虽有此物傍身,但那人手法通天,万一”
属下的一再劝解,终于让沧溟心生不耐摆手打断道:“那红毛鸟嘲笑我是缩在龟壳里的泥鳅,莫非本座当真如此不堪?”
冥天瑞闻言,额角渗出细汗,声线微颤:“属下并非质疑教主,只是忧心教主安危,一时失言。”
“好了。”沧溟又问道,“最近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冥天瑞不敢迟疑,缓缓道:“北境和东境倒是无大事发生,除了离万咎结婴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那便是极天宫半月后召开的论道大会了。”
“论道大会?”沧溟眸中掠过一丝讥诮,“怕是上清小儿寿元将近,急着找传人吧?”
冥天瑞低眉顺目:“教主慧眼。”
南宁城,西城一处幽静宅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青藤爬架的间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院中两把老梨木摇椅正吱呀作响,细听竟带着某种韵律。
左侧摇椅上,凤仙子慵懒地抱住一颗赤色火精石。
“蠢牛啊!”它突然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本仙忙活了大半月,修为不进反退,积攒的功德还不够塞牙缝,这天劫,怕是过不去了。”
牛泰连连摇头:“仙子不知,圆真大师说仙子有佛缘,将来渡劫时可到极西州的慈渡宗寻他,到时自有应法。”
凤仙子依旧懒洋洋的说道:“圆真又是哪个?这名儿听着就像个油光满面的胖和尚。”
牛泰拊掌赞道:“仙子果真神机妙算,圆真大师真是个和尚。不过倒是不胖,看着就暖洋洋的,和仙子不差。”
“还真是个和尚?”凤仙子闻言摇了摇略带混沌的脑袋,“这慈渡宗的名儿听得也熟悉,莫非是你这蠢牛的老家?”
牛泰挠头不语,总觉得自从救回凤仙子后没以前那么机灵了。
“牛泰,让凤仙子睡上几日便好了,来帮我摆一摆阵法。”屋内传来墨文渊的唤声。
牛泰闻言先是应了一声,有道长的劝言,看着凤仙子熟睡的模样,他心中忧虑终于放下。
内堂里,墨文渊正在地面刻画聚灵阵的阵纹。
借用牛泰精元之力将阵枢上的几截灵木固定,这样,就不用多等待两日聚灵阵才得以启动。
自与那传说中的真龙相会已过去四日,孔护法已与墨文渊暗中传信,此劫已解,给他记了一个大功。
他倒是没有第一时间与凤仙子说,此时的它更需要休息。
若是听闻这功劳归了他,怕不是又要吵翻了天。
本来返回仙岛修养自是最佳,但昆仑宫的论道大会开展在即,一来一回也要耽搁许多时日,便就在这城中歇着了。
就在二人刚将聚灵阵布置好,门口又传来敲门声。
墨文渊摆头示意,牛泰嗖的一声便窜至门口。
打开大门发现是柳莹,她对着牛泰轻声问道:“墨道友可在?”
牛泰点了点头:“原来是柳道友,在呢!你要是晚来一会,道长可就要闭关修炼了。”
“我有要事找他。”
说罢,柳莹也不客套,快步进入院内,往屋内走去。
墨文渊也知柳莹来意,将几枚灵石放在桌上,问道:“查到了?”
柳莹看了一眼桌上的灵石却没有拿,摇头叹息道:“江道友为护其他人身陨了,而造成碧螺山惨状的是张荣。”
墨文渊闻言目光一沉,指节不自觉的攥紧。
他从白石山归来便被此人截杀,而后竟又对江安一行人出手?
他抬眸问道:“张荣现在何处,可有消息?”
柳莹从袖中取出一封拆封的信笺,说道:“瘦猴刚从卫国回来,这是从玄阴教内得知的消息。”
墨文渊将信笺打开,见里面将玄阴教近来变动都一一阐述。
其一,离万咎对外宣称被贼子偷袭,身负重伤,结婴无望。
其二,结丹修士张荣成为玄阴教灵药谷长老。
其三,教内幽长老失踪。
墨文渊将拳头捏紧,果然是玄阴教的人。
他将目光停留在“幽长老”三字上,总觉这个名号有些熟悉。
他深吸一气,当下还是修行要紧,不可被此事乱了心神。
将来,会有机会回报此仇。
“其他人现在何处?”
柳莹毫不思索的回道:“北境白银州的万和城,他们此前早早在城中藏了些家当,若是再有变故便准备北上雪松国。”
墨文渊在屋内来回踱步,自来到北冥州修行二十余载,能称得上道友的也屈指可数。
此前还言与江安讨要结丹心得,却不曾想南行前一面竟是永别。
他先是指尖凝出一道传信符发出,轻声道:“我已与钟夫人传信,他们若有需求,可寻慕家商行相助。”
说着,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十余株上品灵植和修炼丹药放在桌上,“这些修炼之物对我已无大用,烦请你稍给陈麻子他们。”
柳莹目光流转,此前从陈麻子口中得知他是个重情之人,她起初不信,今日终于得见,倒是让她又高看几分。
她将桌面物品扫入储物袋,说道:“我替陈麻子他们谢过墨道友相助,将来若想打探消息,尽管寻我,定当相助。”
说罢,她也不拖泥带水,转身便朝屋外走去。
目送柳莹离去的背影,墨文渊愈发坚定了修炼之心,这种力不从心的挫败感,唯有登临更高境界方能消弭。
在与牛泰稍作吩咐后,墨文渊便关闭房门准备修炼。
他取出先前炼制的聚灵丹,莹白的玉瓶在掌中泛着微光,不禁摇头轻叹。
此前还打算在差事途中找时间修炼,谁知每日都在提心吊胆,竟拖到了此时才得以服用。
丹药入腹的刹那,五色莹光自他周身流转而起。
他只觉周遭的灵气都变得亲和不少,随着《太元五符云箓》的运转,聚灵阵汇来的灵气在丹田处凝结成氤氲气旋,如雾缭绕。
随着吸纳的灵气不断累积,丹田内那道本命符的轮廓逐渐由虚化实。
当功法运转至第七十二周天时,符体骤然一凝,宛如墨染素宣般浑然天成。
墨文渊感知到第一步的凝符已成,却未急于动作,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的双眼中似有符文流转,又归于平静。
调息片刻后,他这才将《太元五符云箓·卷三》取出。
此时修行此卷,乃因听闻昆仑宫论道大会上,或有缘一观《太元五符云箓·卷二》的内容。
据卷一所述,五道神符虽各具玄妙,却无高下之分,皆蕴大威能。
其中卷三中便是记载绘制一道神符的绘制方法,此神符名为‘通天’。此符若成,不仅能洞开人身暗窍,更能大幅提升六感。
得此符相助,不仅能更易感悟天地法则,就连修炼时吸纳灵气的速度,亦能一日千里。
墨文渊再次确认玉简上的符图纹路,确保分毫不差后,这才闭目凝神,开始绘制第一道本命神符。
绘制本命神符,远非寻常符咒可比。
一旦落笔有误,不仅前功尽弃,更会损耗神符道基,即便日后寻得《太元五符云箓》全本,也将导致五符残缺,难臻圆满。
他沉心静气,丹田内的灵液渐渐平息,如古井无波。
忽而心念微转,一缕灵液悄然涌动,继而整个丹田内的灵液随之流转,缓缓凝聚,竟化为一支灵光氤氲的符笔,悬于气海之中。
灵液凝成的符笔甫一成型,笔尖便泛起莹莹青光,缓缓向悬浮在上的金色符页靠近。
笔锋触及符纸的瞬间,符页骤然金光大盛,灵液在符面上蜿蜒流转,凝出第一缕玄奥道纹。
符道一途,重在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墨文渊浸淫此道多年,自是深谙其道。
灵液笔锋不停,顺着符页走势游走如龙。每勾勒一寸纹路,笔尾便消融一分,仿佛以自身灵韵为墨,篆刻天地至理。
待最后一笔落下,整支符笔已尽数化入符中,唯余一点灵光在笔头处明灭不定。
突然,原本平静的符页剧烈震颤起来!
墨文渊心脏砰砰直跳,只觉一股玄妙气机在体内激荡。
“嗖!”
金光乍敛,符页凭空消失。
下一瞬,他浑身经脉陡然传来阵阵酥麻,犹如万蚁噬髓。
内视之下,竟见周身关窍洞开数处,灵气吞吐量暴涨。
更令他心惊的是,体内灵力运转之速较往日快了三成不止。
往日需调息半个时辰方能恢复的灵力,如今配合“灵息决”,不过盏茶工夫便已充盈如初。
他指尖轻动,那张莹光金符竟浮现自掌心。
心念一动,符页又重回丹田内之内。
墨文渊心中暗喜,终于成了,有聚灵阵和此通天神符相助,今后修行岂不是事半功倍。
他缓缓起身,将房门打开,庭院中的木摇椅仍在“吱呀”作响。
抬眼望去,但见凤仙子已恢复往日神采,正慵懒地倚在摇椅上,挑拣着牛泰采买回来的各色吃食。
“道长,可成了?”牛泰闻声回首,麦黄的脸上绽开欣喜之色。
墨文渊点头应道:“嗯。过了几日了?”
“整整五日啦!”牛泰摊开大手,咧嘴笑道,
“俺和仙子把城里都逛遍了。还是这儿的人好,不像濒海城那般凶恶。他们见凤仙子会说话,都夸个不停,还争着要请咱们去做客呢!”
“蠢牛!”凤仙子将一块瓜皮甩在在牛泰头上,“等你真去了人家府上,怕是要把你宰了做炖牛肉。”
它嘴上虽骂着,眼中却闪着狡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