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院舍,灵气氤氲,院内有一方清泉咕咚作响,定眼看去竟还有五色霞光,显然是一方上品灵眼。
这种在宗门内心神气宁的感觉已经许久未有了,让墨文渊不由得在廊柱下驻足片刻。
指尖朝玉牌注入灵力,那玉牌竟自发浮起,在墨文渊身前缓缓向前飘动。
二人跟上,行不过十步,玉牌在左侧雕花木门上轻叩。
“吱呀”一声轻响。
墨文渊将玉牌收入怀中,负手踏入屋内。
一缕沉凝檀香幽幽袭来,只见墙边静立一张金丝楠木案几,青铜螭纹香炉中青烟袅袅,凝作游龙之形。
左右各置一黄花梨木椅,椅背精雕缠枝莲纹,在氤氲香雾中若隐若现。
墨文渊左手虚引,朝左侧木床方向轻轻一划。
牛泰会意,双臂稳托着凤仙子行至床畔,却并不急于放下。
只见他粗粝大手将蚕丝锦被细细堆叠,竟是揉捏出一方圆润窝巢,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团赤红绒球安置其中。
凤仙子甫一触到柔软窝巢,便自发地扭动身躯,五色长尾灵巧地打了个旋儿,最终盘成个圆满的月轮形状。
细软绒毛与蚕丝相互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息。
墨文渊静坐于木椅之上,屋外日立正中,离明日辰时还有许久。
他取出王立恒赠予的雷法手札,指尖轻轻捻起一张泛黄的纸页。
“自悟?”他摇头不语,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修行之道若真能轻易领悟,这世间又怎会有如此多的求道者蹉跎岁月?
手札上密密麻麻记载着《云相雷法》的修行要诀,墨文渊快速翻阅,最终停留在末尾两页。
那里赫然记载着一门名为“引雷诀”的术法,但细看之下,若要施展此术,还需以《云相雷法》为基础。
此法正如其名,需观天象雷云,参悟雷霆真意。
寻常修士若无雷灵之体,便需借外物引雷入体,将雷霆之力炼化后存于丹田。功成之时,体表会浮现淡金色雷纹。
修行此法初成者即可感知方圆十里内的雷电波动,更能借物生雷。
待到大成境界,举手投足间便可唤来雷云对敌,攻势连绵不绝,神鬼莫测。
指尖停在最后一段记载上,墨文渊微微摇头。
他深谙贪多嚼不烂之理,自修习《太元五符云箓》以来,每日凝练本命符就已耗费大半精力,哪有余暇观雷炼雷?
“罢了。”他轻叹一声,合上手札,“能悟得观云象、知法度,借物施雷便足矣。虽只得雷霆皮毛,亦可窥天地法则之一,足亦。”
“道长,什么借物施雷和天地法则?”牛泰在一旁闻言挠着头问道。
他已卡在淬体期三年不得寸进,见道长和仙子的修为都更加精神,不免有些心燥起来。
墨文渊眼珠一转,忽想起牛泰渡雷劫时的情景。
他起身将手中手札递给牛泰,淡淡道:“你且参悟一二,若能习得这引雷入体之法,或许对你修行也有大益。”
牛泰将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郑重的接过手札,憨笑道:“多谢道长赐法。”
墨文渊摇头道:“不必如此多礼。不过此法乃是他人修行要诀,万不可对外人言。”
“俺晓得。”牛泰扬着脸说道,“书有云,‘法不可轻传,道不可贱卖’,若是随意给了,别人还不信嘞!”
墨文渊点头回应,这牛泰虽生性纯真耿直,悟性却还能算是上乘。
他行至门口轻声道:“我去这昆仑宫的道院参观一番,你就在此地静修。”
牛泰抱着手札连连点头。
墨文渊行至院外,寻了一名昆仑宫弟子问寻何处可登高望景。
明日就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论道大会,昆仑宫门下弟子知晓这些外来修士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见有外修服饰也是连连行礼,那弟子抬手指向东侧翠竹林:
“这位墨前辈沿着翠竹林北上便是,在云台峰有一观景台,不仅能观宗内全景,还能远眺千里之遥。”
墨文渊拱手致谢,转身便朝翠竹林方向行去。
行至观景台,见左右栏杆处已伫立数人,墨文渊寻了处僻静角落驻足。
刚站定,忽闻一道清亮女声传来:“陵川,你那乌龟准是跑丢了,还寻它作甚?”
“白萱师姐莫要取笑,赑屃不过是山中闷久了,出来透透气罢了。”
墨文渊循声回首,见山道上并肩行来一男一女。
男子面容刚毅,国字脸上剑眉星目,已褪尽稚气,正是万家后起之秀万陵川。
身侧那蹦蹦跳跳的俏丽女子,自是慕家小姐慕白萱,数年未见,她仍是那副活泼灵动的模样,此刻正雀跃着朝观台奔来。
慕白萱忽觉一道灼灼目光落在身上,蓦地回首,娇声喝道:“你这来汉瞧什么瞧?其他弟子惧你们三分,本小姐可不怕!”
墨文渊眼皮一跳,怎觉得这女子有些恃宠而娇。
他拱手一礼,温声道:“慕师妹贵人多忘事。当年青龙泊畔,你还曾指点在下‘逢场作戏’的诀窍。”
听闻此言,慕白萱偏着头想了半晌,也没想起青龙泊是在何处。
她反问道:“本小姐结交的人物如过江之鲫,哪里记得你这无名之辈?还不报上名来!”
在她身侧的万陵川却突然神色一肃,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晚辈万陵川,拜见墨叔叔。不想墨叔叔也会来此次参加昆仑论道,当真是蓬荜生辉。”
“当不起此话。”墨文渊轻轻摇头,淡淡道:“只听闻说昆仑论道可观天机、观造化,特来一观。若能窥得天道一二,于修行亦是助益。”
听见万陵川之语,慕白萱双眸精光一闪,上前攥住墨文渊雀跃道:
“哎呀!原来是你!伯母说你去得玄穹仙府一趟,现在已是筑基高成,可曾给师妹带些薄礼。”
这番跳脱言语倒让墨文渊一时语塞。
略作沉吟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白玉锦匣:“此乃是千年玄蝉丝,织就的法衣可避水火,权当给师妹把玩。”
慕白萱双手接过锦匣,顿时笑靥如花,还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多谢师兄厚赐!愿师兄道途如江河入海,浩浩汤汤,直指长生。”
万陵川略显局促地将手探入怀中,几番摸索却寻不出像样的物件。
墨文渊看出他的窘迫,温言道:“陵川不必介怀。令祖于我有大恩,这些虚礼就免了。往后但以诚相待,便是最好。”
说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两瓶丹药递上,“这些炼气期丹药于我已是无用,对你却大有裨益,且收下吧。”
万陵川闻言,脸色霎时涨得通红。
他自幼读圣贤书,深谙“礼尚往来”之理,如今自己未曾赠礼,反倒一再受赐,心中顿觉窘迫难安。
慕白萱深知万陵川脾性。
师尊虽赞他慧根天成,却太过拘泥礼数,不懂变通。
她见状,适时笑吟道:“师尊常言‘长者赐,不敢辞’,陵川,难道你觉得师尊所言有误?”
万陵川这才上前双手接过玉瓶,郑重深揖一礼,道:“多谢墨叔叔厚赐,陵川谨祝墨叔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又与两人又交谈了片刻后,慕白萱忽收到一封传信,这才与万陵川一同拱手告别。
周遭重回寂静,墨文渊转身远眺云海。
这观景台果如弟子所言,气象非凡。
近处,琼楼玉宇层叠错落,雕甍绣槛间灵光流转;飞檐斗拱之上,霞蔚蒸腾,瑞霭氤氲,更衬得灵柱高台煌煌如天宫胜境。
远处,云涛浩渺,苍茫无际。
流云翻涌如雪浪排空,时而聚作奇峰叠嶂,时而散若素练轻纱。
极目远望,但见一轮赤金曜日浮沉云海,将万丈金光泼洒于无垠霄汉,直教人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太虚仙境。
他双眸忽缓缓泛起金色灵光,开始按《云相雷法》的修行方式观云。
得益于真元鉴等神识功法相助,不过须臾之间,那浩渺云海中蛰伏的雷霆轨迹已纤毫毕现。
但见丝丝紫电如游龙潜渊,在流云褶皱间时隐时现。
顿时灵台澄明,只觉云中雷意与丹田灵力隐隐相和,竟自成一番妙悟。
此时正值晴空,雷威不彰。
墨文渊暗自揣度,若逢暴雨倾盆之时,借天地雷势修习“引雷诀”,怕是半日功夫便可小成。
念及此处,他唇角微扬,能在这万里晴空下窥得雷霆真形,已是机缘难得。
当墨文渊正准备转身下山之际,忽觉一缕清风自东拂来。
“小友且慢。”一道温和的声音悠然响起,“晴空观云而得雷意,小友悟性非凡。不知师承何派?”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青色霞衣的白发修士已立于他的身侧。
墨文渊侧首望去,来人身姿秀挺,眉目间盈着温润笑意,衣袂流转时竟有流霞随行,举手投足皆带着三分清辉。
他心中忽浮起一个猜想,外界传言,昆仑宫道主“上清真人”最喜霞光。
莫非,此人就是上清真人?
他当即便拱手深施一礼,缓缓道:“晚辈原乃东荒州天剑宗弟子,只是资质愚钝,难窥剑道真意,只得辞别山门。”
“天剑宗?”云崖子眼中精光一闪,故作镇定道,“早有耳闻‘剑宗出剑时,日月换新天’。也不知现如今剑宗都有哪些超然剑修?”
墨文渊目光一沉,这老道看似一派超然,言辞间竟暗藏这般直白的试探。
他挺身而立,淡然道:“晚辈离宗已有数十年,不知宗内情形。前辈若是有兴,或可派门下弟子前去打探。”
云崖子眉头微皱,早闻剑宗弟子尽是“宁折不弯”的倔性子,今日一见,倒比传闻更甚三分。
他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拂袖一摆,便踏云而起。
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还不配与他论道。
墨文渊看着乘坐五色霞云离去的上清真人,忽觉此人德不配位,喜艳丽,善试探,那有出世修道高人模样。
次日拂晓时分,晨雾犹笼罩在整个山巅,而昆仑宫中央道场上已肃立着百余名修士。
他们法袍尽染,颜色各异,在朦胧雾色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山水画卷上点缀的墨痕。
道场两侧,十二根盘龙巨柱巍然矗立,每一根都高达十丈,通体由白玉雕铸。
柱上雕有龙纹,栩栩如生,鳞爪飞扬,似要破柱而出,在晨曦中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而在道场正中央,悬浮着一座紫霞莲台。
莲台微微泛着紫金色光华,层层莲瓣舒展,萦绕着缕缕灵雾,宛如九天仙物,不染凡尘。
自昨日见识了那上清真人的真容,墨文渊对着所谓的论道大会也兴致缺缺。
反倒用目光在场中扫视,看能否寻得一故交。
他在左侧忽见一名身着紫霞流云衣的女子,凝目一看,还真是栖霞洞天的云无漪。
此前在玄穹仙府碰面时便听言,她师尊与上清真人是故交,至此百年一开的论道大会,自是要前来捧场。
趁大会还未开始,他悄然对云无漪传声道:“云师姐多久未见,近来可好安好?”
云无漪闻声指尖微颤,转头回望,果真见了一身湛青色法袍的墨文渊。
自玄穹仙府一别后,两人已有十余年未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气质愈显沉凝。
她眸光微凝,察觉墨文渊周身灵韵流转,气息虽未至圆满,但根基稳固,确是筑基初成之象。
云无漪浅笑颔首,语气温和却隐含惊叹:“不曾想墨师弟竟能在这妖魔横行的北冥州独自筑基,当真难得。”
墨文渊微微摇头,神色谦逊:“师姐过誉了,此番筑基,不过是侥幸得玄穹仙府一缕机缘。”
云无漪眸中透出赞许,道:“师尊曾言,机缘亦是道缘。师弟既能把握,便是缘法,无需自谦。”
墨文渊轻叹一声,目光微黯:“仙途漫漫,机缘虽能助人前行,但若无剑心砥砺,终究难登极境。一时心有所感,倒让师姐见笑了。”
云无漪忽从袖中取出一根青玉笛轻晃:“想必墨师弟对同门也有思虑,要不我陪你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