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碎枯草的脆响停歇在岐沟关的隘口。
这里是风口,也是死地。
老张从前导车的驾驶位跳下来,鞋底磕了磕沾满泥浆的踏板。
他没急着下令,而是先眯起眼,用那双当了二十年石匠的手,摸了摸关隘两侧如刀削般的石壁。
湿气重,岩层脆,吃不住重锤,但正好能借力。
“卸车。”
随着他一声低喝,工兵营的动作整齐划一。
二十辆特制的辎重板车像贪吃蛇一样首尾相连,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车厢底部的液压支架猛地弹出,深深扎进冻土层。
“咔嚓。”
暗格翻转,滑轨延伸。
原本笨重的运输车,眨眼间变成了一张长达六十丈的刚性工作台。
这是新军后勤部那群疯子设计的“移动长城”。
几个魏博军的辅兵看得眼热,搓着手凑上来想搭把手。
他们习惯了旧军队那种人拉肩扛的修寨子法,见着木头就想往上搬。
“别动!”
老张吼了一嗓子,吓得几个辅兵手里的横刀差点掉地上。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那个试图用绳子捆扎拒马接口的什长。
“这是榫卯,不是捆猪。”
老张从工作台上单手提起一组预装了干扰模块的拒马组件。
那是梨花木裹着铜皮,沉得像块碑,在他手里却轻得像根筷子。
组件接口处涂着特殊的荧光漆,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不用尺量,光凭那光圈的重合度,就能判断方位。
“看清楚了。”
老张没有用锤子。他右手托着木料底座,左掌在侧面轻轻一拍。
这一拍,用的不是蛮力,是巧劲。
当年在采石场,他就是这样把千斤重的条石拍进地基的缝隙里。
木料发出“得”的一声脆响,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三块木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倾斜角度。
那什长看不懂,嘟囔道:“这也不正啊,歪的怎么挡骑兵?”
“正了就断了。”
老张没抬头,手指顺着木纹摸索,确认纹理的走向与受力面完全重合,“这叫反冲击斜面。骑兵撞上来,力道会被卸到地里,而不是断在木头上。”
他甚至不需要二次校准。
那是刻在肌肉里的记忆,比水平仪还准。
就在防线刚刚成型的时候,一阵刺鼻的恶臭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林昭君皱着眉,伸手拦住了一辆正准备往溪边倒东西的独轮车。
车上装的是几只巨大的木桶,缝隙里渗出黄褐色的汁液。
“这是上游。”
林昭君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谁让你们往水源地倒金汁的?”
推车的幽州兵是个愣头青,大概是看林昭君是个女人,也没穿甲胄,语气便有些冲:
“打仗不就是这样?往水里下毒,熏死那帮龟孙。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那是为了让敌人染病,不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得霍乱。”
林昭君懒得跟他废话。
她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西北医学院定制版“岐黄一号”。
这是个稀罕物。
里面集成了四联传感试纸,只要一滴水,就能测出浊度、余氯、酸碱度和大肠杆菌群。
她用滴管取了一滴溪水,滴在试纸上。
仅仅过了三息,试纸就从淡蓝变成了刺眼的暗红。
“看见了吗?”
林昭君把试纸举到那个幽州兵眼前,“这水里的‘毒’,不用你倒金汁,已经够让一个营的人拉到脱水而死。”
没等对方反应,她转身打开随身的药匣。
铜釜架起,炭火引燃。
苍术、厚朴、藿香。
三味药材被她熟练地抓起,扔进滚沸的水中。
不是为了熬汤喝,而是为了“蒸”。
这也是老祖宗的法子,叫“芳香化浊”。
但在西北医学院的实验室里,它有一个更现代的名字:植物源气溶胶消毒。
浓郁的药香随着蒸汽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那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味儿……能管用?”旁边的魏博军校尉忍不住质疑,“闻着倒是香,可这也不治病啊。”
林昭君正在调整铜釜的风口,让蒸汽顺着风向覆盖取水点上游三十步的范围。
听到这话,她停下动作,挽起了左手的袖子。
在那白皙的小臂内侧,一道狰狞的陈旧刀疤横贯肌理,像是一条粉色的蜈蚣。
“三年前在凉州,鼠疫隔离区。”
林昭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按‘卫气同治’的思路,用升麻鳖甲汤配合利福平做雾化。那一次,我救回了十七个人。”
她放下袖子,重新扣好风纪扣,眼神比那把止血钳还要冷。
“这疤,是当时一个已经烧糊涂的小牧童,我不肯让他喝生水,他咬的。后来他活下来了,这疤我也留着。为了提醒自己,在这该死的战场上,讲卫生比挥刀子更难。”
校尉闭嘴了。
他不懂什么是利福平,但他看得懂那条疤痕背后的分量。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勋章。
山谷的另一侧,雾气开始变浓了。
这种山区的晨雾最是要命,像一团流动的棉花,能把所有的视线都吞进去。
拓跋晴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手里的激光测绘仪发出“滴滴”的报警声。
红色的光束射入雾中,像是泥牛入海,根本无法返回读数。
“这仗没法打。”
炮兵营长有些焦躁地拍着观测镜,“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常规瞄具全是瞎子。除非我们也像幽州兵那样,靠吼来定位。”
“光是直线的,但雾是介质。”
拓跋晴收起测绘仪,转头看向身后的三十门迫击炮,“既然看不透,那就让光拐弯。”
她指了指对面山崖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白色痕迹。
那是昨天夜里,斥候冒死刷上去的荧光岩画。
看着像是乱涂乱画的鹿角图案,实际上每一个分叉点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坐标基准。
“幽州人以为那是我们搞的什么萨满祭祀。”拓跋晴冷笑了一声,“把炮口改一下。加装折射棱镜组。”
“啊?”营长愣住了,“那不是会散射吗?”
“我要的就是散射。”
拓跋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终端机,屏幕上跳动着一组气象数据。
这是头顶上那个气象浮空器传回来的实时参数。
“雾层厚度两百一十米,湿度百分之九十八。这时候打出去的炮弹,如果只有一条弹道,就是撞大运。”
她在终端上飞快地计算着,将雾气的密度转化为炮口仰角的补偿值。
“把炮弹在雾气里打成‘扇面’。利用折射原理,让弹幕覆盖整条隘道。不需要看清楚他们在哪里,只要把那个‘鹿角’标记作为参照点,剩下的,交给数学。”
一连串复杂的参数被写入了每门炮的机械瞄具刻度环。
炮兵们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执行命令的手却没有半点犹豫。
“哐当、哐当。”
棱镜组卡入炮管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脆。
拓跋晴看着逐渐被雾气吞没的峡谷,眼神里没有焦距,只有无数条正在构建的几何线。
这不仅仅是杀戮,这是解题。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指向了早晨六点。
起风了。
“走。”
拓跋晴没有等第一发试射。她转身向着更高的崖脊走去。
那里有一块更加突兀的巨石,像是一根指向苍穹的手指。
她的手里握着一个古铜色的罗盘,但那指针并不安分,正在疯狂地旋转颤动。
那是磁场异常的信号。
在这片被古人称为“鬼打墙”的迷雾深处,真正的好戏,才刚刚要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