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发的敌情变化,让王璇玑和拓跋晴不得不引起高度重视。
敌人居然引入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充当援军,是典型的引狼入室。
难道当年的安史之乱还不足以让中原的各位军头们引以为鉴?
为了把证据链固定,拓跋晴派人请来了化学方面的专家。
军营后勤单位的一处营帐。
刚从实验室出来的裴元,还没来得及换装,直接被拓跋晴的人带到了前线战场,以至于他身上穿着的那个白色褂子显得十分抢眼。
他双手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镊子,面无表情地那根带着膻味的引信被放在了显微镜载玻片上,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有洁癖,而这根刚从地下挖出来的东西沾满了泥垢和不知名的油脂。
“你们这从哪里找到的这种垃圾玩意?”
裴元并没有抬头看站在身后的拓跋晴,语气相对有些生硬地问道:“这明显是最原始的手工作坊鼓捣出来的。中原的技术工艺虽然落后,但也不至于落后到如此地步。”
拓跋晴面容严肃地沉声说道:“你别管是谁造的,你只需证明这东西与成德军掌握的军工技术是否存在关联。”
“这很简单。”
裴元小心翼翼地剥开了引信最外层的防潮纸。
里面露出的并不是中原常见的灰麻绳,而是一束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纤维。
“不是麻,也不是棉。”
裴元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左眼紧闭,右眼几乎贴在目镜上,“肌理致密,且经过重油浸泡。这是狼筋,还是风干了至少三年的老狼筋。”
他直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盏酒精灯,用镊子夹起一小段纤维凑近火苗。
没有瞬间的爆燃,只有油脂受热后的滋滋声,过了足足两息,那纤维才开始稳定燃烧,冒出一股焦臭味。
“燃烧速度比标准引信慢两息。”
裴元摘下眼镜,一边用绒布仔细擦拭,一边报出结论,“这种设计在低海拔地区是找死,容易受潮熄火。但如果是在极度干燥、风大且寒冷的高原,这种裹着羊脂的狼筋却是最好的延时引信。”
他抬起头,看向拓跋晴,“这批货的主人习惯在四千尺以上的地方玩命。在这个季节,符合条件的只有漠北的那个疯狗部落——黠戛斯。”
拓跋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漠北,高原,雇佣兵。
这些关键词在王璇玑的脑海里迅速组合成了一条新的逻辑链。
轮椅转动的声音在沙盘前停下。
王璇玑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做的小推子,面无表情地将沙盘上刚刚摆好的步兵方阵全部推倒。
“既然是黠戛斯人,那之前的模型就全废了。”
王璇玑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他们不擅长攻坚,也没兴趣啃城墙这块硬骨头。他们是被王承宗花重金雇来切后路的。”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避开了镇州的主战场,直插新军后方的粮道。
“重甲步兵追不上他们的轻骑,火炮阵地还没展开就会被骚扰至死。”
王璇玑从旁边的盒子里抓起一把微缩的铁蒺藜和细线,撒在沙盘的侧翼,“传令工兵营,停止修筑防炮洞。我要所有的拒马都缠上绊马索,埋设密度增加三倍。另外,把所有的‘一窝蜂’火箭箱全部调转方向,对准我们的屁股后面。”
这是把进攻阵型硬生生改成了刺猬阵。
而在两里之外的校场上,另一种形式的崩塌正在发生。
田兴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乱哄哄的魏博军。
哗变的苗头已经压不住了。
没了王承宗,这帮骄兵悍将唯一的念想就是还没发的军饷。
“吵什么!老子还会欠你们那几个子儿?”
田兴吼了一声,一脚踢开了脚边那口从崔家抄来的红木箱子。
“看清楚了!这是崔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都在这儿!”
他弯腰抓起一枚沉甸甸的金元宝,用力扔向人群中最刺头的那个牙将,“拿去!给兄弟们分了!吃饱喝辣,明天接着跟新军干!”
金元宝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抛物线,重重砸在那牙将的怀里。
牙将原本满是戾气的脸瞬间舒展开了。
他也不嫌脏,抓起元宝就往嘴里送,想用牙齿验验成色。
这是河北大头兵的习惯动作。
“咯嘣。”
一声脆响。
牙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把元宝从嘴里拿出来,疑惑地看着那个牙印。
没有意料之中的软糯感,反倒觉得牙根发酸。
在那金灿灿的表皮之下,隐约露出了一抹灰黑色的光泽。
“这……这不对啊。”
牙将用大拇指指甲用力在那牙印处抠了抠。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皮脱落下来,露出了里面灰扑扑的内芯。
人群瞬间安静得可怕。
“铅?”
有人颤抖着喊出了这个字。
田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疯了一样冲下高台,扑到那口箱子前,拔出腰间的横刀,发疯似的在那堆“金山”上乱砍。
火星四溅。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下去,翻卷出来的都是令人绝望的灰黑色。
全是铅块。全是镀了金皮的铅块。
那个不可一世的崔家,那个号称富可敌国的河北第一世家,竟然早就把家底掏空了。
他们一直是用这种假货,在维持着魏博军那脆弱的金融信用。
“假的……都是假的……”
田兴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瘫坐在那堆铅块中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没了钱,他拿什么去喂饱这三万张嘴?
拿什么去维持他作为节度使最后的权威?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校场入口传来。
拓跋晴带着两队宪兵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满地打滚的田兴,而是径直走到那群已经处于暴走边缘的魏博兵面前。
“看来田大帅的‘军饷’是发不出来了。”
拓跋晴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那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她挥了挥手。
身后的宪兵让开一条路,几辆涂着绿色油漆的辎重车缓缓开了进来。
车斗打开,没有金银,只有整整齐齐码放的铁皮罐头和压缩干粮包。
“新军后勤条例第一条: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拓跋晴随手拿起一盒印着红星的午餐肉罐头,用匕首撬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在饥肠辘辘的校场上弥漫开来。
“从今天起,魏博军的伙食供应由新军后勤部接管。没有军饷,但这东西,管够。”
她将罐头递给那个还捏着假金元宝发呆的牙将。
牙将看了看手里那块沉甸甸的一文不值的铅块,又闻了闻那足以让人疯狂的肉香。
“咣当。”
铅块被扔在了地上。
牙将双手接过罐头,狼吞虎咽地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吼了一句:“谢长官!”
这一声吼,彻底宣告了旧时代的终结。
田兴坐在那一堆废铁中间,看着争先恐后去领罐头的部下,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财权、独立性,在工业化的后勤体系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拓跋晴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向通讯兵伸出手。
一只信鸽被递了过来。
她在信鸽的腿上绑了一根红线。
那是给总部的信号:诱饵已吞钩。
这三万魏博军,现在是为了下一顿饭而活着的炮灰。
只要掐断罐头供应,他们就会比任何人都听话。
“让工兵营出发吧。”
拓跋晴看着信鸽飞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投向了北方那片连绵的山脉。
“岐沟关那边,该动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