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隼伏在马背上,指甲轻轻掐进掌心的老茧。
那是他还是胡地斥候时留下的习惯,疼痛能让他在这粘稠的夜色里保持绝对的清醒。
从他的位置看过去,那个叫王玞的少年蹲在泥地里,正出神地盯着一枚生锈的铁钉,像是在看什么价值连城的孤宝。
这孩子被围住了,却没有半点想逃的意思,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沉劲儿,让阿史那隼想起了草原上被逼入绝境的狼崽子。
风里忽然多了一股味儿。
不是冻土的腥气,也不是炉灰的焦味,而是一种带着微甜的草木灰香。
阿史那隼的鼻翼轻微扇动,瞳孔骤然紧缩。
西域幻草灰。
这种灰遇水便能化作经久不散的浓雾,在边境常被巫医用来装神弄鬼。
他看见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
那是周珫家的老仆,正猫着腰,将一包扎得极紧的黑粉飞快地埋进那盆“金甲”残芽旁的土里。
周珫那个魏博县令,面上对新政点头哈腰,背地里这根钉子,倒是扎得又深又毒。
阿史那隼没动。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头拱食的几头野猪,那是这村里散养的畜生。
他顺手从腰间摸出一枚石子,指尖发力,弹射而出。
石子正中领头那头大猵的后脑。
野猪受惊,嗷叫着一头撞翻了那盆金甲残芽,獠牙在泥地里一阵疯狂乱拱。
那包还没来得及拆开的黑粉被拱得稀碎,混进稀烂的泥浆里,被野猪一蹄子踩进了冻土深处。
那家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胡同尽头。
阿史那隼冷哼一声,身体后仰,重新隐入黑暗。
此时的魏博市集,还没到散集的时分。
崔棁靠在卖粗布的摊位旁,手里抓着一只缺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份冷透的胡麻粥。
他低着头,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听说了没?河东那帮人带过来的锅,能让米发芽,那是摄魂术!”
“怪不得那芽长得那么快,那是吸了咱们魏博的地气!”
流言像长了翅膀的蝇虫,在人群里嗡嗡作响。
崔棁眼神一动。
他看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人急匆匆穿过巷口,那是周珫的密使。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崔棁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栽,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那密使身上。
手里的粗瓷碗脱手而出,粘稠的胡麻粥泼了对方满襟。
“你这醉汉!”
密使大怒,反手一推。
崔棁踉跄几步,嘴里含混不清地讨饶,手却在对方推搡的一瞬间,极快地掠过那人的袖口。
那是一种比蝉翼稍厚些的触感。
等到密使骂骂咧咧地走远,崔棁闪进一处堆满草料的马厩。
他摊开掌心,是一封被汗水浸湿了边缘的密函。
字迹很冷,是长安那边的馆阁体。
“钦天监劾妖使已过德州,拟以‘铁器惑众’之名,废新政。”
崔棁将密函重新塞进怀里,那纸角蹭在他胸口的旧伤疤上,微微发痒。
他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压得极低,像一口巨大的铁锅,要把这魏博城整个扣死。
铁坊。
铁奴正赤着膊,用铁锹清理炉底的残渣。
铲尖撞击炉膛,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
忽然,铲尖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蹲下身,从灰堆里拣出一枚异形的铁钉。
钉帽带着锋利的倒钩,钉身上刻着一种古怪的波纹——这不是魏博的制式,更不是新军的工艺。
这是幽州那边,专门用来钉死马蹄铁、防止战马受惊的“镇魂钉”。
铁奴盯着那道纹路,指腹传来的刺痛感让他呼吸一滞。
深夜,周珫府邸的马厩。
铁奴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避开了打更人的视线。
他在周珫那辆常坐的青犊车下摸索,指尖触碰到车轴内侧一个隐秘的凹槽。
咔哒。
一个小巧的木匣落入掌心。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带钩的铁钉,每一枚都浸过暗红色的毒汁。
匣盖内侧,贴着一张窄窄的纸条:
“钉入王玞影,魂随父归冥。”
铁奴的手猛地握紧,匣子边缘在他虎口勒出一道白印。
这不是要杀人,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这“镇魂钉”造出一场王玞被妖术勾魂的假象。
此时的村口,阿禾正领着一群孩子在那片翻乱的泥地上嬉闹。
“看我这个,泥丸能冒烟!”
阿禾笑嘻嘻地挥着手里几个圆滚滚的泥蛋。
她哪知道,那是她刚才从泥坑里捡来的,混了幻草灰和硝石粉的“宝贝”。
几个泥丸被掷向空中,正撞在清晨的一层薄霜上。
遇水,蒸腾。
一股浓稠的白雾瞬间平地而起,在阳光下翻滚纠缠,远远看去,真如鬼魅张牙舞爪。
“妖气!真是妖气!”
路过的村民尖叫起来,有人甚至当场跪下,没命地磕头。
惊恐像瘟疫一样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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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奴提着一口滚烫的铁锅,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
他没说话,直接将那口还有余温的重锅狠狠扣在白雾最浓处。
“滋——”
水汽在高温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片刻后,铁奴掀开锅。地面已经干透,只剩下几团焦黑的泥渣。
他扫视着周围战战兢兢的百姓,声音沙哑却清晰:
“铁能破幻,因为它沉,因为它烫,因为它从不骗人。鬼怕这火里烧出来的东西。”
喧嚣渐止,只有远处的马蹄声,踏在冻土上,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阿史那隼出现在祠堂门口。
他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拎着那个还在发愣的王玞,一把将他摔进那间空旷的殿堂。
王玞撞在冰冷的供桌脚上,疼得缩成一团。
他抬起头,看见阿史那隼正指着梁上一块落满灰尘的旧匾。
“忠勇可风”。
“那是你爹题的字。”
阿史那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战场上的铁锈味,“如今魏博的风已经转向了。这匾上的字,是继续烂下去,还是重新换个写法,全看你。”
窗外,阿禾的声音清脆地响了起来。
她带着那帮孩童,每人举着一个亮晃晃的锅盖,绕着祠堂小跑,嘴里唱着新编的童谣。
“铁锅照影,影不藏奸;炉火照心,心有青天!”
那是新军派出的暗哨教的,现在已成了这魏博最响亮的动静。
周珫坐在几百米外的轿子里,指甲狠狠扣进轿帘的木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
密信还在他怀里,可那股滚烫的铁腥气,已经隔着轿帘扑到了他脸上。
王玞看着那块匾,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黑泥的手。
那抹从瓷碗里长出来的绿芽,似乎正在他心底,疯狂地扎下一根能顶破冻土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