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草垛又冷又硬,干草茬子扎进后颈,带起一阵细密的瘙痒,像无数枯蚁在皮下爬行。
风从麦茬缝里钻进来,裹着冻土与陈年灰烬的微腥。
王玞蜷缩成一团,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块碎铁片的断裂处。
断处粗粝如砂纸,边缘却泛着青灰冷光,刮得指腹微微发麻。
那是新军的锅,即便是碎了,茬口也透着股冷硬的青灰色,不像自家府里那些生铁器物,总是带着股沤烂的土腥味。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阿禾正蹲在泥地上。
她没瞧见草垛里的眼睛,只顾着从怀里掏出一粒灰褐色的稻种。
小姑娘动作极轻,像是在供奉什么宝贝,指尖拨开碎铁片缝隙里的一点积土,将种子深深刻了进去——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因用力泛白。
那铁片本是王玞摔碎的,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喉结滚动,尝到一丝自己咬破舌尖渗出的铁腥。
在这魏博的荒地里,除了人命,什么都不长。
天光微亮时,王玞是被冻醒的。
他下意识看向昨晚阿禾埋种的地方。
泥土翻开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那稻种竟撑开了铁锈的束缚,抽出一抹极淡、极嫩的绿芽。
叶尖还凝着露珠,在初阳下颤巍巍折射出七点碎光。
在这深秋的肃杀里,这抹绿亮得有些刺眼,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铁不负人。
李贺那疯诗人的话在脑海里撞了一下。
王玞心底那股阴鸷被这抹绿芽扎了个洞,他趁阿禾去溪边打水的空当,飞快地抠出一粒刻着“壬辰”微字的种子,塞进了腰间那只缺口的破瓷碗里——碗沿豁口刮过掌心,留下一道细红印。
晌午时分,郑氏私塾外的空地上围满了人。
三只陶盆一字排开。
郑玄礼今日没穿那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袍,而是挽起袖子,露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手里捧着的不是《论语》,而是一本封皮泛黄的《考工记·稑种篇》。
“古法有云,铁气养精。”
郑玄礼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在定风波,尾音沉入人群嗡嗡的耳鸣里。
他指着第一盆,里面埋着半块从成德军营里流出来的金漆残甲。
第二盆是魏博土作坊私铸的铁锅片。
第三盆,则是那口被阿禾视若珍宝的河东“壬辰”铁锅残部。
同样的土,同样的种。
“乡亲们,自个儿看。”
半个时辰的催发水浇下去,日头正毒,蒸得人耳膜嗡嗡发胀。
第一盆毫无动静,泥土上浮起一层暗红的油腻,散发出陈腐铁锈混着尸油似的闷臭;
第二盆虽长出了芽,却发黄发蔫,像是得了痨病,茎秆软塌塌垂着,连风都懒得掀动它;
唯独第三盆,那稻芽挺直如短矢,翠得能滴出油来,叶脉里仿佛有活水在奔涌。
“节度使的铁,连米都不认!”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像炸开的油锅,汗味、尘土味、粗布衣裳被晒透的酸馊气猛地冲上来。
王玞挤在人群里,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腻糊住瓷碗缺口,刮得掌心火辣辣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那粒种。
才三日,那芽尖竟然也弯成了一个细小的钩子,像是要在瓷壁上勾出一个真相——嫩芽顶端还沁着一点晶莹水珠,在正午强光里晃得人眼晕。
就在他想凑近看那盆金甲残芽时,一只粗粝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赵五。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埋头修犁的老卒,此刻眼神冷得像刀,指腹老茧刮过王玞肩头粗麻布,沙沙作响。
“小郎君,你这袖口上的瑞云纹,是节度使府内造局的针法。”
赵五的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像钝刀刮过生铁。
王玞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想退,却撞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
阿禾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她的视线越过王玞的手,死死盯着他腰间那半块漏出来的羊脂白玉佩。
指尖飞快拂过玉佩边缘,那里一道极细的刮痕,正与她昨日在铁坊废料堆捡到的半枚玉珏残片严丝合缝。
阿禾没喊,也没叫。
她只是默默走近,蹲下身,状似无意地捡起一枚带着泥水的铁钉,反手塞进了王玞的鞋底。
冰凉铁器贴着脚心皮肤,瞬间激得小腿肌肉一绷。
“封盆。”
柳氏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喧嚣,像一瓢雪水泼进滚油。
她绕着三盆稻芽走了一圈,指尖在那盆死气沉沉的金甲土里捻了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眉头微蹙,指腹捻开一撮土,露出底下暗红发黏的膏状物。
“去取磁石来。”
柳氏吩咐身后的匠人。
磁石在土上一晃,竟吸出了几颗细碎的青灰色颗粒,在日光下泛着铅灰的死光。
“成德军为了增甲重,在铁里掺了铅。”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神情复杂的百姓,语调冷静得近乎残酷,“铅毒入土,芽自然就萎了。器不正则民病,器正则民安。这张图,发下去。”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连夜绘成的《铁器育种图说》——纸角还沾着墨渍与炉灰,边角微卷。
那是新军的律,也是他们的刀。
当晚,王玞想走。
魏博的月光太冷,冷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剥光了衣裳的贼。
风掠过耳际,发出枯草折断般的嘶嘶声。
可刚走两步,鞋底那枚铁钉就狠狠扎了一下——尖锐的痛感直冲太阳穴,他疼得吸了一口冷气,脱下鞋,借着月色看去。
钉尾上刻着一行微如蚊足的小字:
“锅可熔,人莫走。”
王玞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
阿禾就立在丈许外的月影里,怀里抱着那口洗干净的铁锅。
锅底映着远处炉火,像一汪晃动的熔金。
在她身后,赵五倒提着锄头,郑玄礼捧着那本《考工记》,像三尊沉默的石像。
远处铁坊的炉火照亮了半边天,灼热气浪裹着铁腥扑面而来,烫得人睫毛发干。
那块“壬辰轮”的铁牌高高悬挂,在火光映照下,真如一枚滚烫的血印。
王玞重新穿上鞋。
他没有逃,反而在这大网收紧的瞬间,整个人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慢慢蹲下身,不再看那三个围拢过来的人,而是借着火光,盯着指尖那枚带血的铁钉。
铁锈混着血丝蜿蜒而下,在月光里映出一行李贺旧句的轮廓:“唯见铁骨铮,不闻哭声咽”。
炉火渐暗,人声散尽。
王玞数着自己踩碎的十七颗铁渣,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直到官道尽头,那匹枣红马的铁蹄声由疏而密,碾过冻土,停在三丈之外。
官道尽头,一骑快马卷起微尘。
马背上的男人勒住缰绳,阿史那隼的鹰眼穿透了夜幕,正落在那个蹲在地上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