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璇玑将指尖从那叠牛皮纸上抬起,粗糙的纸面在她的指腹留下了一层淡淡的铁锈红。
她没有下达追捕影卫的军令,反而侧过头,看向候在暗影里的阿史那隼。
“去魏博村塾,把这个给郑玄礼。”
她边说边递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用楷书写着《匠律简本·童蒙篇》。
阿史那隼接过来,书页间轻飘飘地滑出一张泛黄的残纸。
他扫了一眼,那是前代工部匠作监的印记。
阿史那隼换了一身粗布褐衣,挑着一副货郎担子,在晌午时分敲开了魏博乡塾的木门。
郑玄礼坐在树荫下,手里捏着卷起了边的《礼记》,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位在魏博倔了一辈子的老儒生,连田兴的聘书都敢拿来糊窗户。
河东的经义,老夫不读。
郑玄礼声音沙哑,像两块干涸的磨石在揉搓。
阿史那隼没说话,只是把那张残页放在了石桌上。
郑玄礼的视线扫过残页上的半个“郑”字押花,手指猛地一颤。
那是他亡兄郑玄义的笔迹,当年工部最有名的匠人,死于一次毫无逻辑的宫廷营建事故。
他默然收下书,指尖摩挲着残页,许久才吐出一口气,让阿史那隼进了院子。
隔着半堵残破的院墙,王玞蹲在草丛里,屏住了呼吸。
他听见郑玄礼在屋里讲课,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死气沉沉,而带了一种金石相撞的激越。
轴正则轮稳,碳匀则刃韧。
宇洪轮者,非铁器之规,乃天地方圆之度。
王玞听得入神。
他悄悄溜回家,在父亲书房最隐秘的夹层里翻出了那本厚重的《节度使仪注》。
他对照着郑玄礼讲的内容,一页页翻过去。
不对。
父亲书里的“匠作九式”被整页撕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甲胄三法”。
那些教人如何制造更轻、更稳、更耐用的工艺,全被阉割成了如何堆砌金箔、彰显威仪的伪术。
少年的手微微发抖,他在昏暗的灯火下彻夜抄录。
清晨,阿禾拎着布袋在巷口拾荒。
王玞走过去,假装绊了一跤,将那卷连夜抄好的真本塞进了阿禾的袋子里。
阿史那隼此时正蹲在集市的转角,手里摆弄着几口新铸的铁锅。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些买锅人的手。
一个穿着旧棉袍的男人走过来,伸手去试锅底。
阿史那隼注意到,那人的虎口处有一层叠得极厚的暗茧。
那是经年累月勒紧战马缰绳才会留下的痕迹。
成德军的旧牙兵。
阿史那隼心里有了底。
他在这条街上锁定了五个人,他们的手都有着共同点。
按照王承宗的交代,他们该在集市闹事,把这些“河东妖锅”砸个稀烂。
可其中三个人领了锅,却转身帮路边的老农修起了铁犁。
其中一个叹了口气,把手往破烂的衣襟上蹭了蹭。
“节帅让我们夺锅。”
那人对同伴低声说。
“可我家婆娘说,锅比刀暖。”
“……”
阿史那隼收回视线,默默在账本上划掉了一个名字。
三日后,县令周珫在归义酒楼设宴。
柳氏是被县衙的差役硬架去的。
酒桌中央坐着一个面色白净的年轻人,穿着京官的圆领袍,手里捏着一份盖了大印的敕书。
长安使者。
“魏博擅熔官甲,毁弃军备,按大唐律,当诛!”
使者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像惊雷。
柳氏没跪,她从怀里掏出一把样式奇特的铁锁。
这锁没有孔,只有三个活动的转轮,锁芯里隐约能看到微型的壬辰轮印记。
这锁,锁不住人,只锁规矩。
柳氏将锁扣在桌上,退出三把钥匙。
一把递给农户代表,一把留在案头,一把塞进了周珫手里。
三匙同启,锁才得开。
私熔官甲是罪,但若官甲本就是废铁,救命的锅才是律。
长安使者正要发作,酒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阿禾举着那口被火烧得漆黑的铁锅冲了进来。
她满脸汗水,一边跑一边喊:锅底字烫手!
你们摸!
众人一愣。那锅刚从火堆上撤下来,按理说早该凉了。
使者下意识伸手碰了碰锅底。
指尖触到“壬辰”两个凸起的文字时,一股柔和、持久的微温顺着皮肤传了上来。
那是柳氏在铁锅夹壁里掺入的新式陶粉,极易蓄热,见光即温。
使者缩回手,怔怔地看着那口普通的铁锅。
王玞躲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大人们不知所措的模样,轻声呢喃了一句:
“铁……真的认人。”
夜色转深,魏博三十六县的炊烟渐渐散去。
王璇玑在沙盘上撤掉了一枚代表“叛乱”的红旗。
她看向窗外,那里隐约传来了孩童的歌谣声。
那些孩子正拿着新发的铁锅盖当鼓使,在月光下追逐嬉闹。
风里带回了几句破碎的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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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甲锈,新锅暖……”
这种声音,比任何战马的嘶鸣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
在那歌谣的韵律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正骑着瘦驴,缓缓踏入魏博的边界,他的行囊里,只带着一卷尚未写完的诗稿。
瘦驴的蹄子敲在魏博焦黑的官道上。
咔哒!咔哒……
李贺觉得这节奏里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按了按行囊里那叠冰凉的诗稿,视线被远处飘起的炊烟勾住。
那烟里不带硝烟的辛辣,反倒透着股陈米混着铁锈的奇特香气。
街角几个垂着总角的小娃,正围成一圈。
他们手里没拿木剑,也没拎草编的马,每人手里攥着个亮锃锃的铁锅盖。
咚!咚!
锅盖互撞,声若钟磬。
“金甲锈,铁锅吼;三把钥,锁住狗。”
清脆的童声在破败的坊墙间弹跳。
李贺勒住缰绳,驴子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他翻身下驴,走到那个领头的女娃跟前。
这娃儿瘦,眼睛却亮得惊人,是那个叫阿禾的孩子。
“小姑娘,这词儿谁教的?”
李贺蹲下身,长袍的下摆扫进灰尘。
“没人教,锅里煮着肉,它自己就唱出来了。”
阿禾扬起锅盖,指着内壁那圈“壬辰”的印记。
“壬辰年春,刘氏匠坊开炉第一锅。”
阿禾用指甲沿字痕划了一道,“阿娘说,那日炉火蓝得像鬼眼,烧塌了三座风箱。”
李贺凑近了看,字迹非常规整,全然不似以往工匠随手刻下的花押。
“那‘狗’又是什么?”
阿禾撇了撇嘴,指甲划过锅盖边缘,又指了指远处坍塌的节度使衙署门口,那尊碎了半边的狻猊石像:
“那是节帅印上的狻猊。阿娘说,以前它专门咬人碗里的粮。现在,它咬不动这口锅啦。”
李贺指尖掠过铁胎,冰凉、坚实。
他心中那张残缺的乐府曲谱,仿佛在这几声金属撞击中找到了脊梁。
他索性席地而坐,从行囊里拽出秃笔,顺着阿禾击打的节奏,在诗稿背面疾书。
《铁器谣》。
每一笔落下,似乎都能听到曲辕犁划破冻土的泥浪声。
隔着三条巷子的郑氏私塾,此刻正炸开了锅。
“放肆!俚俗乱礼,简直是自甘堕落!”
须发皆白的张老儒生把戒尺拍得震天响,指着郑玄礼的鼻子,气得手抖。
他在魏博讲了四十年的《礼记》,从未见过有人敢在课堂上领着学生唱什么“锅盖谣”。
郑玄礼慢条斯理地收起那本新印的《匠律简本》,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公,您读了一辈子《周礼》,可还记得《考工记》里的第一句?”
张老儒生一愣。
“知者创物,巧者述之。”
郑玄礼指着桌上一口新铸的铁锅,“‘轮人为盖’,周天子定下的规矩,盖子是为了遮风避雨,是为民生。如今这锅盖能护得住百姓的灶台,怎么就不是大礼?”
当晚,郑玄礼没去理会那些老顽固。
他带着几个门生,背着两口沉甸甸的铁锅,穿过幽暗的长街,踏进了郑氏祠堂。
香炉里燃着残香,供桌上没有青铜鼎。
郑玄礼亲手把两口铁锅稳稳地码在祭台上,那“壬辰”二字在烛火下灼灼生辉。
他跪下,叩首,声音在空旷的堂屋内回荡。
铁锅边缘映出他俯首的侧影,也映出供桌下——那尊被撤走的青铜鼎基座,空着,积满新灰。
“列祖列宗在上。祖宗当年造车,原是为了载粟养家,而非载兵杀戮。”
他身后的一名门生抿着嘴,想起三年前死在田兴征兵令下的亲哥哥。
他重重叩头,额间触地,感觉冰冷而厚重。
此时的魏博县城,归义酒肆。
崔棁靠在角落的阴影里,面前是一碗掺了沙子的浊酒。
他现在的身份是个落魄的盐商,两只装满粗盐的麻袋就堆在脚边。
隔壁桌,几个披着旧军袍的男人压低了嗓门,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鼓起。
那是魏博残存的牙兵,这帮人在田兴麾下横行惯了,如今被新军收编去打杂,眼里全是恨。
“明晚子时,烧了那铁坊。把那匠正刘氏给剁了。”
“没那劳什子铁锅,看那些穷鬼还认不认河东那帮老狐狸。”
崔棁没抬头,指尖在麻袋的边缝里轻轻一抠。
他站起身,装作醉得厉害,踉跄着撞向那几人的酒桌。
“哎哟,各位军爷……对不住,小人这盐……这盐可是上好的……”
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手脚麻利地从袖里抖落出几把灰白色的粉末。
那些粉末极细,顺着风,钻进了那几个牙兵随身携带的盐罐子里。
那不是盐,是掺了硝石和硫磺碎末的“催命符”。
次日傍晚,魏博南城。
五户牙兵家属的屋顶上,突然腾起了诡异的白烟。
那烟大得惊人,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村民们惊叫着围拢过来。
只见那几家人的铁锅在灶火上烧得通红,锅里却不是肉香,而是不断析出的刺眼白雾。
“铁锅验奸!铁锅验奸了!”
阿禾尖细的嗓子在人群里炸响。
那些密谋烧坊的牙兵还没回过神,就被惊恐的邻里团团围住。
在魏博百姓眼里,这口能煮出热饭的锅,如今比神龛里的泥胎还要神圣。
谁敢动锅,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铁坊角落,被称为“铁奴”的幽州都头,正默默往熔炉里添柴。
他刚才一直盯着刘氏的手。
刘氏在教一群刚放下绣花针的妇人辨色。
“看仔细了,青烟急,那是碳多了,锅脆,一摔就碎;黄烟缓,那是韧劲儿,火候才算到骨子里。”
铁奴的手猛地一震。
他想起在幽州,王承宗为了赶制三千副重甲,强令匠人们昼夜开炉。
那时的熔炉里,冒出的全是那种如困兽嘶吼般的青黑色浓烟。
他们穿着那样脆的甲,去撞新军的陌刀阵。
难怪那些甲胄在对方的重剑下像冰块一样崩解。
“原来……我们早该败。”
铁奴沙哑地呢喃了一句。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片藏了许久的幽州铁甲——那是他亲卫头领身份的唯一信物。
他看了它最后一眼,反手将其投进了沸腾的铁浆。
暗红色的铁浆泛起一串气泡,瞬间吞噬了那片曾经象征荣誉的废铁。
深夜。
李贺登上魏博城楼。
月色如霜,笼罩着这座曾被战争反复碾碎的城池。
极目远望,万家炊烟正如轻纱般升起。
每一缕烟雾下,都曾有一场关于生存的博弈,而现在,这些博弈都凝聚在那口小小的锅底。
阿禾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
“李先生,我想出最后一句了!”
李贺回过头,月光照在他清癯的脸上。
阿禾念道:“铁树开花不见花,只见锅里米发芽。”
李贺失神了片刻,随即抚掌大笑。
他转过身,望向河东的方向。
他忽觉后颈一凉。
城外草场方向,似有一道冷厉的目光如碎铁扎来。
在那遥不可及的沙盘前,那个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女子,或许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王参谋长,你的沙盘……该添新米了。”
他张开五指,一粒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稻种,悄然落入掌心。
他低下头,借着月光,看见那稻种灰褐色的外壳上,竟隐约浮现出两个微如粟米的刻字:
壬辰。
此时,在城外荒凉的草场上,王玞正蜷缩在冰冷的草垛里。
他怀里紧紧抱着半块摔碎的铁锅残片,断裂处锋利如刃,割破了他的指尖。
他死死盯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属于少年的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