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玞松开那口破瓷碗,膝盖重重砸在泥地上。
积雪融化后的湿泥瞬间浸透了粗布裤腿,刺骨的凉意像细针,顺着骨缝往上钻。
他没抬头,声音沙哑,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干涩:
“请柳正收我为徒。魏博节度使府藏有名刀二十一柄,我愿悉数取来,熔尽锋刃,为祠堂铸一块新匾。”
柳氏停下脚步。
她脚下那双厚底鹿皮靴沾满了铁屑和炉灰,边缘磨得发白。
她没看王玞,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落在远处冒着黑烟的炉窑上。
“匠门不纳仇器。”
柳氏的声音比深秋的井水还冷,面无表情地缓缓说道:
“那些刀杀过人,见过血,骨子里已经烧透了戾气。用来铸匾,镇不住这村里的孤魂。”
王玞的指尖掐进泥里,指甲缝里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想起父辈腰间那些装饰着红宝石与金错工艺的横刀,它们在宴席上折射的光,曾经晃得他睁不开眼。
那是权力的勋章,也是魏博的枷锁。
他起身,没说一句话,顶着刺骨的北风独身走向岐沟关北麓的荒冢。
那是村妪赵婆的长子,一个魏博征夫的坟头。
泥土被冻得发硬,王玞用半片断锄艰难地挖掘,虎口被震得裂开,铁腥味混着土腥味,在鼻腔里横冲直撞。
半个时辰后,一柄锈迹斑斑、刃口崩缺如犬牙的废刀被刨了出来。
赵婆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那双枯草般的手颤巍巍地抚过残刃,指腹被铁锈刮出了一道白痕。
她没哭,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破鸣:
“我儿死的时候,这刀比人先断。说是官造的精铁,其实里面全是沙眼。他是攥着这根废铁,被人生生捅穿的。”
王玞握刀的手猛地一颤。
他回到村口溪边,折了一把铁线蕨,这种草在魏博的乱石堆里长得最疯。
他挤出碧绿的汁液,均匀地涂在锈刃上。
铁线蕨汁液里的酸性物质与铁锈反应,发出细微不可察觉的嘶嘶声。
林昭君巡诊归来,肩上的医药箱咯吱作响。
她驻足看了一会儿,眼神微动。
这种清除腐肉和锈层的手法,竟与她昨日示范的清创术异曲同工。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精钢打造的医护铁镊,递到王玞面前,正色说道:
“刀若用来杀人,它是孽;若能用来救人,它便是好铁。”
王玞接过铁镊。
指尖触碰间,那股冷硬的质感让他神志一清。
他不再执着于熔炼勋章,而是蹲在磨刀石旁,整整三个时辰,将那柄崩口的废刀磨得极薄。
刀刃划过指尖,留下一道轻微的划痕。
那是手术刀的厚度。
当他把这柄重塑的“医刀”交给医护队时,林昭君只说了一句话:“铁不负人,亦不负死。”
魏博的民心正在朝着王爷期望的方向稳步发展。
魏博定,则河东宁。
收拾完河东的三大藩镇,中原地区的其它节度使再也没有人能翻起大浪。
这对那些躲在幕后的世家门阀而言,是一种极有态度的震慑。
只不过,林昭君曾听李唐说过,在这些以五姓七望为首的世家门阀背后,还有一股隐藏的势力。
这股势力藏得极深,他们平时从不显山露水,所有事务都由他们的代理人出面打理。
李唐说,这是最早萌芽的资本。他称之为金权世家。
这是一种凌驾在所有世家头上的隐形力量。
他们从来不在乎这片天下谁当皇帝。
因为只要他们想,他们随时都有扶持某个军阀上位执掌天下。
说实在的,林昭君此前从未听闻过这方面的传闻。她内心非常好奇。但她明白,如果李唐想告诉她,不用她问,他也会说。
反之,如果他不想提,她问了也是白问。
田兴的背后肯定有门阀世家的暗手。而这只暗手的后面说不定会有李唐说过的隐世金权世家存在。
世人皆知五姓七望代表着全天下势力最大的世家门阀。若是她跟拓跋晴说还有一股比五姓七望实力更强大的最顶级世家,拓跋晴绝对不会信。
王玞这小家伙以为魏博节度使就是天。他根本不知道包括田兴在内的所有藩镇节度使都是别人随意操弄的棋子。
一念至此,林昭君实在忍不住,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掏出贴身藏着的那部手机,拨通了李唐的视频电话。
……
郑玄礼选的“匠礼”之日,是个大晴天。
村祠堂外的空地上,匠礼台已经搭好。
郑玄礼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左手持《考工记》,右手压着一本新军下发的《匠律简本》。
王玞捧着那一小盅由废刀熔成的铁水,一步步登台。
柳氏动了。
她抡起那柄足有二十斤重的锻锤,赤裸的臂膀上肌肉如虬龙般绞起。
每锻一击,火星溅起三尺高,在日光下划出灿烂的弧线。
“这一锤,锻征夫死于漳水之冤!”
“当!”
沉闷的撞击声直刺耳膜,王玞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共振。
“这一锤,锻强改宇洪轮之罪!”
“当!”
“这一锤,锻信金甲不信犁之谬!”
每一锤落下,都像是在王玞的心口重新锻造。
铁水入模的刹那,阿禾带着一群孩子,抓起一把把枯干的铁线蕨灰,均匀地撒入其中。
这种生在矿脉旁的野草,根系里吸足了磷,那是让铁器百折不挠的秘方。
新匾脱模时,热浪扑面。
“匠勇可风”四个大字,笔画深处嵌着“壬辰轮”的暗纹,在正午阳光下,竟生出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压。
赵婆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点点抚过字迹。
泪水滴在还未完全冷却的铁匾上,发出急促的嘶响,白烟升腾,如雨落残荷。
“围起来!”
一声厉喝划破了祥和。
周珫坐在官轿里,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他那张阴鸷的脸。
数十名家丁提着棍棒,气势汹汹地撞向祠堂。
“私铸匾额,妖言惑众,给我砸了!”
然而,棍棒并没能落下。
满村的妇孺,手里拎着刻有“壬辰”字样的铁锅,腰间别着新打的铁锁,甚至有人直接扛着沉重的铁犁。
她们沉默地站成一圈,像一堵由生铁浇筑的墙。
阳光下,那些锅底的烙印灼灼生辉,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网。
周珫心头一虚,下意识想从袖中摸出那封催命的密信。
就在他的指尖触及信封的一瞬,一股灼热感猛然炸开。
“轰!”
火苗竟从他的袖口内侧窜了出来,蓝紫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张长安送来的密笺。
周珫惨叫着甩手,灰烬在风中散乱。
他不知道,崔棁早在那墨水中掺了极细的硝粉,只要暴露在正午的烈日下超过半个时辰,便会自燃。
王玞立于匾下,仰头看着那个曾经让他仰望的县令。
“大人,这火……”
他指了指那堆灰烬,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也是铁律烧的。”
周珫还要再骂,远处山道上,一阵急促的铃铛声如骤雨般压过人声。
三匹枣红马卷起滔天尘土。
打头的马背上,挂着钦天监特有的金边流云旗。
车马未停,那股肃杀的官威已从百米外铺天盖地而来。
裴冔坐在后方的马车里,手扶着车窗边缘,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这个被铁器武装到牙齿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