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博田兴部的归顺,并不是结束,而是朝廷和地方权力博弈的另一个新起点。
军事斗争从来都是服务于政治。
能否让被迫归降的田兴心甘情愿五体投地臣服朝廷这一轮中央集权,已经成了全天下世家门阀和士绅阶层瞩目的焦点。
当所有人以为当今天子还会像历史上的那些帝王一样,依然靠那种换汤不换药的绥靖手段换来河东地区的和平,新军在河东实施的种种手段,让他们无不感以背脊生寒。
夜色如墨,魏博节度使府的后院静得像一座深坟,连虫鸣都冻住了,唯有檐角铁马被风推得极轻一响,又戛然而止,余下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闷凉,贴着人耳根往里钻。
田兴没睡,他也睡不着。
喉头干得发紧,舌尖泛起微苦的胆汁味。
那件被亲卫勉强缝合的金甲就架在案头,像个沉默的判官:甲片边缘的鎏金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暗哑的铜胎,唯余肩甲一道裂痕里渗出蛛网似的褐锈,在烛火摇曳下,竟微微泛着油亮的、活物般的幽光。
“叫张九来。”
田兴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声带摩擦出粗粝的刮擦音。
老匠人是被两个牙兵拖进来的——他赤脚踩在沁凉的青砖上,脚底板沾着门外湿泥的微腥与微凉,每挪一步,脚趾缝里都挤出一点黏滞的凉意。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甚至抓不住那把黄铜量尺——尺身冰凉滑腻,指腹蹭过刻度时,能触到铜绿在指尖留下的微涩颗粒感。
“再去验。”
田兴指着金甲肩头那个诡异的“宇”字锈斑,“给我验清楚,这是天意,还是人祸。”
张九跪在地上,膝骨磕在砖面发出沉闷的“噗”一声;他凑近那片锈迹,鼻尖几乎要触到甲面——一股极淡、极锐的醋酸气钻进鼻腔,像一根细针扎进脑仁;铜尺卡上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震得他虎口一麻。
他又掏出一个琉璃磨的小片,凑在烛火下细看——火苗在琉璃曲面上扭曲跳动,将锈斑边缘的起酥纹路放大成一片焦枯的蜂巢;
汗珠顺着他满是皱纹的额头滚落,砸在金甲上,“滋”地一声轻响,腾起一缕几不可察的白气,晕开一片暗沉,留下微咸的湿痕。
“大……大帅。”
张九的声音比蚊子还轻,舌根发僵,唾液黏稠得难以下咽,“这不是天锈。”
田兴眼皮一跳:“讲。”
“这锈迹边缘起酥,内里透着一股子醋酸味。这是……这是用酸浆点上去的。”
张九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颤声说道:
“而且这蚀刻的深度,正好三分,不多不少。得是用头发丝细的狼毫笔,沾着特制的‘红曲酸’,每天同一时辰描一遍,连描三日,才能养出这种像自然生出来的锈——笔尖悬停的力道、酸液渗透的时辰、空气里的潮湿度,差一丝,锈色就发青或发灰,绝骗不过老匠人的眼睛。”
田兴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烛火被带得狂舞,灯花“噼啪”爆裂,溅出几点滚烫的蜡星,落在他手背上,灼得一缩。
“你是说,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对着我的甲,画了三天?”
张九把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额角撞出微红印子:
“这手艺……是河东匠坊的秘法叫‘种锈’。除了他们,没人能把铁锈种得像活的一样——锈斑底下,铜胎的肌理还微微鼓着,像皮下埋了活虫。”
田兴怒极反笑,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听着瘆人——那声音撞上四壁,又弹回来,嗡嗡地在耳道里震颤,震得他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手段。王璇玑的手,伸得够长。”
他以为是内鬼。
他不知道的是,这副甲半个月前曾被拿去城外匠铺修缮系带。
那时候,几个混在流民堆里讨粥喝的“河东乞丐”,只是趁着伙计打盹的功夫,在甲叶上轻轻摸了几把——指尖掠过铜胎的刹那,带着粥碗里未散的微温与馊气,指甲缝里嵌着的红曲粉,无声无息融进甲缝的潮气里。
那是李贺布的局。
漳水渡口,雾气还没散——湿冷的水汽裹着芦苇腐叶的土腥气,沉甸甸压在睫毛上,眨一下,便坠下一粒微凉的水珠。
李贺站在码头栈桥上,看着赵燧指挥劳工搬运那一筐筐沉甸甸的物件——粗麻绳勒进掌心的深痕、木筐底部渗出的铁腥与新刨木屑的微香、劳工粗重喘息喷出的白雾,在阴天里浮浮沉沉。
那是三百具新式曲辕犁。
犁铧不是通常的生铁,而是泛着青蓝色的冷光——刃口薄如蝉翼,映着天光时,像一泓凝住的寒潭,指尖拂过,能感到金属深处透出的、砭骨的凉意,顺着指腹直刺腕脉。
“都记住了?”李贺问。
赵燧点头,他怀里揣着厚厚一叠文书,上面盖着伪造的“河东赈灾义捐”大印:
“记住了。就说是河东遭了虫灾,余下的农具没处放,便宜赊给魏博的老乡。不要钱,只要他们试用三个月,记下这犁好不好使就行。”
“还有这个。”
李贺递给他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铁片,上面刻着“壬辰”两个极小的字,“告诉那些村正,这犁头里嵌了‘铁神’的符。要是耕得深了,还能听见响。”
赵燧接过铁片,入手冰凉,边缘锐利得割得指腹微疼——那凉意不是寻常铁器的钝冷,倒像刚从深井里捞出的寒铁,带着水汽与矿脉深处的幽寂。
这一去,就是三百颗人心。
三日后,魏博边境的几个村落炸了锅。
这新犁轻便得像是个玩具,可一旦入了土,那叫一个凶狠——犁铧破开黑土时,发出“嗤啦”一声绵长而湿润的撕裂音,仿佛切开一张浸饱水的厚牛皮。
犁壁推起的土浪翻涌如浪,带着新鲜断根的微甜与湿泥的腥气,扑在农人脸膛上,凉而润。
寻常犁头碰到硬土疙瘩得绕着走,这“壬辰轮”带动的犁尖却像切豆腐一样,直直地扎进土层深处——犁铧楔入岩缝的刹那,整具犁身猛地一震,震得握柄的虎口发麻,震得脚下泥土簌簌往下掉渣。
“铛!”
一声脆响,老农刘三从地里刨出来一个发黑的陶罐——罐身冰凉粗粝,釉面剥落处露出赭红陶胎,罐口封泥碎裂时,一股陈年粟米的霉香混着土腥猛地冲进鼻腔,浓烈得让人眼眶一热。
那是前年大旱时,他爹怕遭了兵灾埋下去的陈粟,后来人饿死了,粮也没找着。
如今,这深埋的救命粮被新犁翻了出来。
“铁神!真是铁神显灵赐粮啊!”
刘三跪在田垄上,抱着那罐发霉的粟米嚎啕大哭——粗粝的陶罐棱角硌着胸口,霉粒簌簌抖落,沾在胡茬上,又苦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