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兴推开书案上的官报,指尖在金甲护肩处狠狠一划。
暗红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细碎地掉进他的指甲缝。
那天在茶铺外,他亲耳听见一个担柴的樵夫在笑。
“大帅的金甲看着威风,内里若是没按河东的‘匠语’淬火,那铁片就不服管。生了锈,便是老天爷在收兵权。”
当时田兴想拔刀杀了那樵夫,却被周猛死死拦住。
周猛眼里的惊惧比刀子还利:大帅,这话满城都在传。
传言像毒雾,比新军的强弩更难防。
田兴盯着指尖那抹残锈,心口闷得发慌。
他想起今晨收到的密报。
魏博最穷的三个县,今年春耕后的谷苗高得邪乎。
李贺送去了一批怪模怪样的犁铧。
每柄犁尖上都塞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却扎眼:贞元廿六年,铁不负人。
那三个县的县令本该来报备,可他们却像集体失了聪,只顾着在田间地头摩挲那发亮的铁器。
百姓在议论:大帅的租子是用来磨刀的,河东的犁尖是用来活人的。
田兴不信这个邪。
他唤来府里资历最老的一名老匠。
“把这金甲拆了,按旧例重铸。”
田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杀气,“不必管什么尺寸、什么‘宇洪轮’。”
老匠跪在青砖地上,看着那副被拆解开的甲胄,手哆嗦得像筛糠。
“大帅,这……这小的接不了。”
田兴冷笑,腰间的横刀已出鞘寸许:“在这魏博,还有你接不了的活?”
老匠连连叩头,额角撞在砖上砰砰作响,颤危危地说道:
“非是不为,实是不敢违了铁律。这接缝的扣子,是按河东那套‘宇洪轮’的承重打的。若强行改了尺寸,不仅扣不上,临阵时甲片自个儿就能崩飞了伤主。这铁……它认死理。”
田兴心头的火猛地蹿了上来。
他反手拔出那柄刻着“钢鳞开”的配剑,剑尖直指老匠的咽喉。
“你也信那套鬼话?”
他手腕一沉,正欲划下。
“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兵械库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田兴愣住了。
他手里那柄百炼精钢的宝剑,竟然从“钢鳞开”那道暗纹处齐根折断。
崩飞的碎片擦过他的虎口,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血滴在断掉的残刃上,很快被那一层薄薄的浮锈吸收。
老匠瘫坐在地,眼神呆滞地呢喃:
“断了……气脉断了……”
田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断剑,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
就在此时,潜伏在河东的密探跌跌撞撞地冲进院落。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发黄的账册。
“大帅!大喜!”
密探喘得像漏风的匣子,“新军……新军快撑不住了!”
田兴顾不得手上的伤,一把夺过账册。
上面用朱笔详尽记录了河东各营的损耗。
“齿轮损耗率八成”“轴芯断裂频次激增”……
每一页都写满了“疲敝”二字。
田兴反复揉搓着那纸张,是河东常用的硬黄纸,做不得假。
他根本没注意到,在那些数据的末尾,几个细小的批注被墨迹故意遮掩了大半。
那些所谓“齿轮”,其实正装在临河村外的引水渠上,日夜不停地转动。
那些“损耗”,是数万顷荒地变良田的勋章。
“他们空有神兵利器,却不懂养兵之道。”
田兴眼里的阴鸷渐渐被狂热取代,喃喃低语:“王璇玑,你太贪心了。”
他转头看向案头的舆图,手指重重按在南侵的路线上。
趁虚而入,这是旧时代的猎人最擅长的戏码。
出兵前夜。
魏博府库内,金甲已被亲卫强行重新缝合。
田兴独自站在铜镜前,借着昏暗的烛火,试图在甲胄上寻回往日的威严。
窗外雷声滚滚,像是有千军万马在云层中推着重车。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肩甲。
瞳孔骤然收缩。
那层午后还没擦净的锈斑,在汗水的浸润下,竟然缓缓连成了一个扭曲却清晰的字。
“宇……洪……”
田兴倒退两步,撞翻了烛台。
“卯时三刻——校械!”
更夫的声音从风雨中破空而来,凄厉且亢奋。
那不是更次,那是河东新军每日雷打不动的操演指令。
这声音竟然已经渗透进了魏博的内城。
“咔嚓!”
一道雷光划破黑夜,将庭院照得惨白。
田兴惊恐地看到,立在帅府中央的那杆绣着“魏博”二字的牙旗,竟在雷声中应声折断。
旗杆断口整齐,像极了被某种巨力精准切割。
同一时刻。
百里外的河东田垄边。
李贺正撑着一把油纸伞,蹲在黑暗中观察一株刚破土的铁线蕨。
细嫩的绿芽轻轻触碰着渠边冷硬的铁件。
赵燧披着蓑衣走过来,低声道:“李先生,风吹过来了。”
李贺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那株新芽。
“地气顺了,铁就不再是凶器。”
他抬起头,看向魏博的方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述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传令各营,不必出击。”
“明日,魏博的马蹄会自己停下来。”
……
祈连山,船山基地。
站在山顶那座穹顶大楼的落地窗前,李唐远眺着东方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邃,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事。
在河东发生的一切,他都能通过天眼卫星系统、观星台和靖安卫的情报系统于第一时间了如指掌。
杨文菁、林昭君、王璇玑、拓跋晴、慕容秋等新一代年轻人的迅速成长,让李唐终于感以了后继有人的释怀。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他无时无刻不在像一个全职保姆一样顾这顾那,生怕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
整个大西北,在西北王府的管辖治理下,俨然有着朝着仿佛国中国的封建小朝廷方向渐渐转变。
工业、农业、科技、军事、法制等多个领域都改变了,可传承了几千年的华夏文明和文化并没有在西北各地绽放光华。
华夏文明的根脉,在中原!
这不是他想凭个人意志想转移就能移得动的。
西北,只能是中原文化根脉的延伸,而非承接。
因此,只能让西北融入中原,而不是把中原变成西北。
在想明白此中关键后,李唐果断地调整了西北王府的战略发展方向,把手里一切能动用的资源和力量全部朝中原倾斜。
不论那些世家门阀、藩镇节度使在中原大地是何其盘根错节,他都要一点点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放手让年轻人去冲,去拼。
他藏在幕后掌控好方向和节奏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