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村外的第一道滤池,装的是最寻常的粗砂与碎石。
林昭君挽着袖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草药的苦涩味。
她看着浑浊的渠水经过三层池子后,渐渐在石缝间变得清亮。
这水能喝?站在渠边的老农有些迟疑,干裂的指头抠着衣角。
林昭君没说话,躬身用木瓢舀起半瓢,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
清凉,微甘,没有往日泥沙的腥气。
“三层滤池,石、砂、炭。”
林昭君放下瓢,声音清冷,“这是规矩。谁敢绕过去引水,谁家就会生痢疾。不是神佛降灾,是这水里的活物认得规矩。”
李贺蹲在渠壁旁,手里捏着一把精钢小凿。
他在水线上方一寸处,刻下一个“洪”字。
字迹边缘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再往下三寸,是一个“荒”字。
“看见这个‘洪’字了吗?”
李贺头也不回地对围观的村民说,“水漫过它,就去开闸。若是退到‘荒’字下,就该清淤了。渠会说话,你们听着便是。”
老农讷讷点头,伸手去摸那个石刻,像是摸着某种从未见过的神谕。
“渠识字,人就不敢偷懒了。”
人群里传出一声低语。
崔棁骑着瘦马赶到时,手里还攥着一叠厚厚的账册。
他是河东新军的后勤主簿,算盘珠子在褡裢里撞得乱响。
“李贺,这不合规矩。”
崔棁下马,脸色苍白,“为了这几条沟,你调了三个库房的木炭,耗费的工时能打两千支箭。这笔账,你怎么填?”
李贺没答话,只是引着他往村子里走。
在赵燧带人翻修的打谷场边,崔棁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一把锄头。
那是用废弃的弩机簧片打制的,刃口极薄,却透着森森寒意。
“这把锄头,用了多久?”
崔棁蹲下身,职业本能让他去摸刃口的磨损。
“三月有余。”
赵燧在旁边闷声回道:
“换了以前,早该卷刃了。但这把锄头的头儿坏了能拆,柄裂了能换。全村的农具,尺寸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谁家的零件坏了,去邻居家借个螺栓就能接上。”
崔棁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从怀里掏出算盘,指尖飞快拨动。
“农具损耗……降低了四成?”
崔棁算出这个数字时,声音有些发抖。
这意味着官府不再需要大规模配给农具,这意味着民间的生产力被这种“一致性”悄然整合了。
村口,魏博流民正拖家带口地涌进来。
他们看着这整齐的水渠,眼神里写满了惊惶与渴望。
李贺招招手,让赵燧抬出一筐铜牌。
那不是流通的货布,而是刻着“匠语”编号的工分牌。
挖一丈渠,领一枚牌。
一名满脸褶皱的老匠人接过牌子,却没去换粮,而是跑到临时搭建的工棚前,换了一个生铁铸造的齿轮模型。
他在众人的围观下,将齿轮卡入一架简易水车的轴承中心。
“咔哒”一声。
严丝合缝。
水车在渠水的冲刷下,发出了欢快且有节奏的轰鸣。
老匠人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又看看那枚齿轮,突然失声喊道:
“这铁器……竟认得我的手纹!”
流民们骚动起来。
他们不明白什么是标准化,但他们看见了秩序带来的尊严。
在这里,只要遵守那份冷冰冰的“匠语”,水会变清,铁会听话,日子能一眼看到底。
傍晚,林昭君拎着药箱,看着渠边那些自发巡视的村民。
“该立块碑。”
她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记下新军的功德,免得百姓忘了是谁救了他们的命。”
“不必。”
李贺拒绝得干脆,他正用竹签挑出一抹深色的药泥,“碑是给死人看的。要把功劳刻在活处。”
他带着赵燧,在渠底的石板上亲手刻下了一行小字:贞元廿七,河东自清。
渠水漫过字迹,波纹荡漾。
崔棁站在夕阳里,翻开账册末页,沉默许久,落下一笔:
“民心非可购,唯可共造。”
深夜的渠畔,静得只能听见流水声。
李贺独坐石阶,就着一盏孤灯,在《匠语初阶》的扉页上增补着“水律篇”。
药汁入纸,力透纸背。
远处的田垄间,赵燧正率领民夫进行夜灌。
渠水顺着精确的坡度流向每一块新田,漫过“宇洪”标记时,仿佛在大地上勾勒出一幅巨大的脉络。
同一时刻,百里外的魏博节度使大营。
田兴正伏案审阅战报,帐内烛火却突然闪烁了几下,无声熄灭。
“火油呢?灯芯呢?”
田兴在黑暗中怒吼。
亲卫慌乱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大帅,营里……没火石了。兄弟们都在抢那种河东流过来的火机,说是刻了‘钢鳞开’的火石能连打百次不灭。咱们府库里的劣货,没人要了……”
田兴颓然坐回椅子上。
黑暗中,他隐约嗅到了一股潮湿的水汽,正从河东的方向蔓延过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金甲,指尖触碰到一片粗糙。
那是一层新生的红锈,正在精密扣合的缝隙里悄然滋长。
他想起一个传言:
王璇玑曾在河东校兵场当众宣称,旧时代的权柄,连自己的甲胄都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