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君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最后一段绷带。
野战医院的帐篷顶被风吹得鼓胀,像一只随时要炸裂的猪尿泡。
空气里混着血腥味、艾草味,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在大量伤口发炎时才会弥漫开来的甜腻腐臭。
她把剪刀扔进煮沸的铜盆,抬头看向角落。
那个位置本来是堆放备用夹板的,现在蹲着一个人。
李贺已经三天没回营帐了。
他穿着那件沾满泥浆的青衫,蜷缩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支油墨快要用完的碳素笔。
面前那个原本用来记录死亡人数的小册子,已经被涂得跟小孩子涂鸦一般凌乱。
林昭君走近两步,看清了那上面密密麻麻叠加在一起的字。
除了“铁蒺藜开花”,什么都没有。
这五个字重叠、挤压、扭曲,像是一团在木纹里挣扎的黑色荆棘。
“趁热喝。”
一碗褐色的药粥被递到了李贺鼻子底下。
粥里加了安神的酸枣仁,还混了点切碎的干肉丁——这是她这位前线野战医院总医官特批的病号饭。
李贺没接,那双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碗底。
碗底压着一张纸。
那是林昭君的脉案纸,背面却被人密密麻麻抄满了字。
“这是你昨晚偷抄的?”
林昭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贯穿伤四十二例,多见于左肋;劈砍伤十九例,创面呈锯齿状,疑为成德军刀口卷刃所致’……李先生,你把我的停尸房当成你的素材库了?”
李贺的手指动了动,终于有了反应。
他伸手去拿碗,指尖触到脉案纸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然后又极其缓慢地伸出来,死死按住了那张纸。
“卷刃……”
他嗓音哑得像是在吞炭,“是因为……他们的刀钢火不够。若我也用横刀对砍,我们的刀也会卷。但我们用的是火枪,还有火炮和火油……”
“所以我们的伤兵少。”
林昭君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抓过一条白毛巾擦着手上的血迹,“这就是你想说的?”
“不。”
李贺低下头,开始往嘴里扒粥,吃得很急,像是为了堵住什么话,“我想说的是,铁蒺藜造成的伤口……我也记下来了。在他们身上。”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冷风裹着崔棁那特有的算盘声灌了进来。
“四百一十二个。”
崔棁甚至没看一眼正在喝粥的李贺,径直走到林昭君面前,手里捧着那本要命的账册,直接说道:
“这是轻伤员的名册?我要人。”
林昭君眉头一皱,挡在了伤兵区前面:“崔主簿,这里是医院,不是你的劳工营。这些人断了手脚,还没好利索。”
“只要能走的,都得动起来。”
崔棁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河东的冻土化了,春耕不等人。赵燧那边的民夫不够,新军的主力又要备战。我不找你要人,难道我自己去拉犁?”
“他们是兵!”
林昭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火气,沉声问道:“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让他们去拉犁?”
“不然呢?”
崔棁停下动作,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睁开了,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酷,淡然说道:
“养着他们吃白饭?现在每一粒米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不干活,就没饭吃。这道理在哪都讲得通。”
林昭君冷笑一声,刚要发作,身后传来碗底磕碰木板的脆响。
“若将轻伤者编入修渠队。”
李贺的声音很轻,却让帐篷里的争执瞬间凝固。
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粥渍,“修渠不用负重,只需疏通。每日配鱼肝油半钱,晒两个时辰太阳,康复率可提两成。”
崔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鱼肝油是个稀罕物,但如果能换回两成劳动力……”
他又拨了两下,两眼放亮地点头说道:
“划算。”
林昭君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李贺:“你在说什么?那是药!是给重伤员保命用的!”
“那是成本。”
李贺站起身,眼神恢复了一种近乎机械的清明,“与其让他们躺在这里发霉,不如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用。人一旦觉得自己废了,伤口好得最慢。”
崔棁盯着李贺看了半晌,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素笔,扔了过去。
“接着。”
李贺稳稳接住。
“既然你这么会算账,那这笔账你也帮我看看。”
崔棁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摊开在李贺面前。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这次伏击战的物资消耗与置换。
“节省火油八十桶,已换购铁犁四十二具、豆种五千斤。按现在的进度,足够覆盖岐沟关外那七个荒村的春耕。”
崔棁指着最后一行,“但我算不准。赵燧那帮人只认老法子,死活不愿意用新式的深耕犁,说是怕伤了地气。如果能说服他们,每亩能多收三斗。”
三百人的口粮。
李贺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转身,走到一张空病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失去左小腿的年轻士卒,正茫然地看着帐顶。
“借你的腿一用。”李贺轻声说。
士卒还没反应过来,林昭君已经一步跨了过去,警惕地护住伤员:“你要干什么?”
“给他换药。”李贺从林昭君身后的托盘里拿起那截特制的假肢。
那不是普通的木桩子,内里的机关是裴琰用废弃弩机的簧片改制的。
铜片和硬木咬合在一起,关节处甚至还能看到弩机扳机的弧度。
李贺蹲下身,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地将假肢套在士卒的断肢上。
“疼吗?”他问。
士卒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突然流了下来:“先生,我还能走吗?”
“能。”
李贺握住那截冰冷的金属簧片,“不仅能走,还能踩得比以前更有劲。这东西以前是用来杀人的,现在是用来帮你走路的。”
他转过头,看向林昭君。
“你说我只会写‘铁蒺藜开花’。”
李贺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新拼在了一起,“你敢不敢看它怎么结果?”
林昭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贺从袖子里掏出那根崔棁给的炭笔,在那截假肢铮亮的铜片侧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两行字。
炭粉簌簌落下,黑色的字迹如同烙印。
——断骨接钢筋,春锄胜吴钩。
写完,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崔棁的账册前,提笔在空白处画了起来。
不是诗,不是文章。
是一幅图。
犁铧的结构图。
他在犁尖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个点,那是受力最关键的地方,然后标出了一条弧线,指向了犁辕。
旁边的批注只有四个字:力透三寸。
“拿着这个去找赵燧。”
李贺把账册推回去,“告诉他,这犁的弯度,和强弩的弓臂是一样的道理。不伤地气,只透地力。”
崔棁接过账册,看了一眼那幅图,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再多说什么,合上账本,转身就走,帘子落下前只留下一句:“鱼肝油明天送到。”
深夜,营地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昭君整理完最后一批病例,揉着酸痛的脖子。
她的目光扫过桌角,那里放着一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阵亡登记簿。
那是李贺临走前塞在那里的。
鬼使神差地,她翻开了第一页。
原本应该记录着姓名、籍贯和死因的那一栏,被人用极小的字迹填满了。
夹在里面的,是一叠皱巴巴的手稿——《铁砧录·河东篇》。
她以为会看到冷峻的战损分析,或者又是那些令人窒息的数据。
但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却像是一颗带着温度的种子,在一片死寂的纸面上炸开。
“二月廿三,晨雾未散。一卒以断臂扶犁,教童子辨墒情。犁尖入土,声如裂帛,非杀伐之音,乃大地苏醒之喘息。”
林昭君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相比于数千里之外人人安居乐业,家家户户老婆孩子热坑头的西北城镇村落,中原大地的老百姓真是苦不堪言。
她记得王爷曾经跟她说过,自秦始皇建立大一统王朝,历朝历代不论历史怎么更迭,王朝如何兴衰,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她此刻终于明白王爷为何要把她们这些枕边人都派来中原。
因为只有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亲自体会,她们才会懂重建立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真正意义。
她合上簿册,猛地吹灭了油灯,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修械所旁边的空地上。
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的书生,此刻正蹲在地上。
在他面前,是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少年。
地上一堆散乱的机械零件,有断裂的齿轮,有崩坏的弹簧,那是从报废的水车和弩机上拆下来的。
李贺手里拿着一块残缺的齿轮片,指着天空。
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林昭君看见那少年正努力地用那些沾满油污的铁片,在泥地上拼凑着什么。
拼好了。
那是一把勺子的形状。
北斗七星。
少年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李贺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然后撑着膝盖,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营门的哨塔上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梆子响。
这不是敌袭的警报,是有大队人马靠近的信号。
林昭君心头一紧,难道是成德军的反扑?
她刚要转身去拿急救包,却看见那个守在营门口的卫兵并没有举起长枪,而是缓缓放下了拒马。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来人的脸。
不是军队。
是一群穿着破烂羊皮袄、满脸风霜的汉子。
领头的那人身后背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巨大木尺,正双膝跪地,冲着裴琰的大帐方向重重磕头。
他手里举着的,不是降书,而是一根还没抛光的全新曲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