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并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声音是闷的,像湿透的棉被重重砸在泥地上。
李贺没看战场。
他背靠着田埂,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柳木炭条,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一架倒扣的废弃犁铧。
“噗通。”
第一声。
李贺在犁铧生满铁锈的背面画了一道横。
第二声。
他默数了七个数,画下第二道横。
这节奏太稳了,稳得不像是在死人,倒像是那架破水车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每转一圈半,就有一匹成德军的前锋战马在沟壑前跪倒。
林昭君配的巴豆粉和苦参汁,在剧烈奔跑引发的血热催化下,精准地把那千斤重的畜生变成了软脚虾。
不远处的指挥高台上,拓跋晴的手已经高高举起。
她的目光如刀,死死锁住那些因前锋骤停而撞成一团的成德军后续骑队。
这是千载难逢的绞肉良机,按照操典,此刻该是三十挺机枪火力交叉扫射,把这锅夹生饭彻底煮熟。
“开——”
那个“火”字还在喉咙里打转,一只修长且沾满泥灰的手突然横插进来,按住了她的护臂。
拓跋晴猛地回头,眼底的杀气还没散去,却撞上了李贺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停。”
李贺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现在是东南风。”
拓跋晴眉头一皱:“风向不碍子弹准头。”
“会碍眼。”
李贺指了指侧翼隐蔽的火油车,“现在点火,烟尘会顺风倒卷,遮蔽右翼甲字营的视线。那是咱们唯一的重步兵防线,看不见敌人,就是送死。”
拓跋晴心头猛地一跳。
昨晚。
她想起来了,昨晚巡营时,看见李贺并没有在看地图,而是仰着头看那群村童放纸鸢。
当时她只觉得这文人果然还是脱不了酸腐气,大战在即还有闲心赏玩。
原来他看的不是纸鸢,是挂在鸢尾上那根用来测风切变的红绸。
拓跋晴深吸一口气,举起的手势在半空中硬生生折了个弯,原本的“齐射”手印变成了“静默”。
“传令,侧翼火油车延后十息点火!旗语兵,上高杆,替甲字营报点!”
十息。
也就是这点功夫,下方的混乱加剧了。
裴琰猫着腰,像只沾满泥的大号地鼠,带着工兵队在灌溉渠的死角里疯跑。
成德军乱了,溃兵一定会本能地往地势低洼的干渠里钻,那里是天然的战壕。
但也正是裴琰给他们留的坟墓。
“都尉,不行!”
一名老工兵带着哭腔,“这渠底是淤泥,太软了!水力绊索的桩子打下去就歪,根本吃不住力!”
裴琰急得满头大汗,一脚踹在淤泥里。
桩子如果不稳,绊索就是面条,别说绊马,连人都绊不倒。
这时候撤回去换硬木桩已经来不及了。
一张写满字的纸突然递到了他面前。
裴琰一愣,顺着那只手看去。
李贺不知何时从高坡上溜了下来,正蹲在渠边,手里拿着那本他视若性命的《铁砧录》。
“撕了。”
李贺面无表情,又撕下一页,“浸水,塞进去。”
“先生,这是您的手稿……”
“废纸罢了。”
李贺把那页密密麻麻记着弹道数据的纸浸入泥水,揉成一团灰白色的浆糊,狠狠塞进桩子和淤泥的缝隙里,胸有成竹地说道:
“纸浆吸水膨胀,混了泥,干得比胶泥还快,虽不长久,但撑过这一炷香足够了。”
裴琰看着那团浑浊的纸浆,那是李贺熬了三个通宵算出来的数据。
他没再废话,抓起一把纸浆,狠狠拍进土缝里。
桩子稳住了。
“都尉说得对。”
裴琰低声吼道,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这书生狠起来,连自己都埋。”
溃兵终于涌下来了。
原本以为是救命稻草的干渠,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看不见的绊索在泥水中崩得笔直,像是死神的琴弦,收割着一条条脚踝。
剩下的成德军残部发了疯似地往高处爬。
那里有一架巨大的水车,那是制高点,只要占住那里,哪怕是死,也能拉几个垫背的。
一名满脸是血的成德军校尉率先爬上车架,他狞笑着去推那巨大的转轮,想要利用这庞然大物作为掩体。
这一推,轮子动了。
动得太快了。
没有任何阻滞,也没有任何咬合感。
巨大的木轮像是脱臼的关节,在惯性的作用下疯狂空转,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然后——
轰然解体。
那校尉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跟着崩散的木架一起滚落山坡。
他到死都不明白,这种重型水车的主轴怎么会如此脆弱。
麦草堆后,几个村童捂着嘴,惊恐又兴奋地看着这一幕。
领头的那个孩子怀里,紧紧揣着几根从水车上拆下来的精钢轴销。
那是昨晚李贺教他们的游戏。
“玄黄不动,洪荒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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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抽掉那根刻着“玄黄”二字的销子,这架看起来威猛无比的水车,就是一堆随时会散架的积木。
硝烟慢慢散去。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屠杀,或者说,是一场精密的算术题验证。
李贺没去听裴琰的汇报,也没去领拓跋晴的军功。
他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片还没被完全践踏的预留地。
那里刚冒出一点绿色的苗尖。
他弯下腰,从垄沟深处抠出一枚刚才被震出来的铁蒺藜。
那上面的倒刺泛着蓝幽幽的光,那是淬了毒的标志。
李贺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插回土里,插得很深,直到完全看不见。
不能露在外面。
露在外面,伤的是兵;埋在里面,伤的是秋收时的农夫。
“总指挥。”
远处的山坡上,亲卫指着李贺略显佝偻的背影,“要不要叫先生回来?庆功宴……”
拓跋晴望着那个身影,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又松。
她看见李贺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是刚干完农活的老农,对着那片秧苗发呆。
“不必了。”
拓跋晴转过身,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萧索与敬重。
“传令全军,打扫战场时,哪怕是用手刨,也要把这地里的铁器都给我刨干净。”
“此地,秋收时我要见粟浪,不见血痕。”
风大了,卷起地上的残灰。
李贺紧了紧那件单薄的青衫,没有回大营的方向,而是顺着那条干涸的河床,慢慢走进了渐起的暮色里。
那背影有些摇晃,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却又执拗地一步步往前挪。
那是野战医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