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像极了被雨水泡烂的陈年落叶。
李贺没睡。
他盯着崔棁留下的空白麻纸,脑子里全是那个算了一半的等式。
八十桶火油,在长安能换三匹蜀锦;在黑市能换两把横刀;但在河东这片冻土上,它到底等于多少条命?
他披衣起身,提着风灯,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了夜色。
目的地不是大帐,是营地西南角那座半塌的土坯房——前朝留下的屯田司旧址。
门锁早就锈烂了,一推就掉。
屋里全是灰,老鼠受到惊吓,吱吱叫着钻进墙缝。
李贺没管,他把风灯挂在房梁上,从积灰的木架深处翻出了几卷发霉的竹简。
那是贞元年间的《河东户籍残卷》。
李贺不通农事,但他懂怎么从故纸堆里找死人的痕迹。
“大历十一年,上柳村,丁口百二,耕牛四,秋收粟三百石。”
“贞元三年,旱,丁口存七十,牛无,易子……略。”
李贺的手指在“易子”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翻过。
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烂木炭,在一面还算完整的白墙上画了起来。
水混着炭灰,流下一道道黑色的浊泪。
一个巨大的三角图在墙上成型。
左边写着“械”,右边写着“粮”,顶端写着“人”。
“八十桶火油,按市价折算,可购精铁一千二百斤。”
李贺一边念叨,一边在墙上重重画了一笔,“若不铸刀剑,改铸曲辕犁,可得三十具。”
“一具铁犁,深耕三亩,活土保墒,亩产可增两斗。”
炭笔在墙上飞快游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三十具犁,春耕覆盖九十亩,秋收增粮……一千八百斗。”
李贺退后两步,盯着那个最终算出来的数字。
这一千八百斗粮,足够五百名新军士卒吃整整三个月。
或者说,足够让两个村子的流民,不用把自己卖身为奴,也能熬过这个冬天。
“算错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干涩的声音。
李贺猛地回头。
崔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提着个酒葫芦,那是他用来装清油的。
老头没看李贺,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墙上那个三角形。
“大历年间的铁价和现在不一样。”
崔棁走进屋,那股算盘珠子特有的铜臭味冲淡了屋里的霉味,淡然说道:
“现在的精铁,因为藩镇私铸兵器,涨了三成。你的八十桶火油,只能换二十具犁。”
李贺刚要开口,崔棁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图,“啪”地一声拍在满是灰尘的案板上。
“加上这个,就够了。”
李贺凑过去。
那是一张手绘的《河东水利图》,线条细密,标注着每一条废弃的沟渠和暗河。
有些地方甚至用朱砂标出了“宜井”、“宜坝”的字样。
“这是……”
“我也年轻过,也想过在太行山下种出一片江南。”
崔棁哼了一声,手指在那张图的一条细线上划过,“引雪水入渠,不用大修,只需在新军营地下游两里处,修一座翻车,就能灌溉下柳村的三百亩荒地。”
李贺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墙上的三角。
“加上水利,增产翻倍。”
崔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八十桶火油,换两个村子明年不饿死人。这笔买卖,划算。”
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不再是单纯的加减乘除,这是在跟阎王爷抢人头。
突然,一阵轻微的甲叶碰撞声在门外响起。
拓跋晴并没有进来。
她只是站在门槛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李贺刚刚画好的三角图上,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粮”与“人”的连接。
一名亲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份卷成细筒的密报压在了那卷发霉的户籍册上,然后迅速退下。
李贺看了一眼门外的影子,拿起密报。
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魏博田兴遣客潜入河东,以此地乡绅为饵,许诺‘若拒售新军粮草,免三年赋税’。”
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崔棁的脸色变得极难看。
他太清楚这招的毒辣——农民不识字,但识得谁给的利多。
田兴这是要用“免税”这把软刀子,断了新军的粮道。
“他们给不起钱,就给利。”崔棁咬着牙,“我们现在的军资,拼不过魏博百年的积蓄。”
绝路。
李贺盯着那份密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块烂木炭。
若是拼钱粮,新军必输。
但如果……拼的不是钱呢?
李贺突然转过身,从地上抓起一把用来计数的麦粒,猛地撒向空中。
金黄的麦粒哗啦啦地落在墙根,也落在那张水利图上。
“崔主簿。”
李贺的声音有些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兴奋,“田兴能免税,但他给不了种子,给不了铁犁,更修不了水渠。”
他指着墙上的那个“械”字。
“如果我们不买粮。”李贺的眼睛亮得吓人,“我们送。”
“送?”
崔棁皱眉。
“送铁犁,送水车,教他们怎么引雪水灌溉。”
李贺语速极快,“条件只有一个:秋收之后,多出来的粮,归新军。”
崔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行家,瞬间就听懂了里面的门道。
这不是买卖,这是“合伙”。
田兴给的是空头支票,新军给的是活命的家伙什。
对于这片土地上绝望的农户来说,一张免税的告示,远不如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犁头来得踏实。
“以技换粮,以械换心。”
崔棁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均输。”
门外,拓跋晴的影子动了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开。
甲叶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当夜,工棚里的灯火通明。
李贺重新翻开《铁砧录》。
他把之前那些关于战场厮杀的腹稿全部撕碎,扔进火盆。
提笔,墨迹未干。
“二月十七,夜。定策:不以此地为战场,而以为耕田。”
“赠赵燧部曲辕犁十二具,附图谱;拟调裴琰团工兵,试装改良水车三座。”
写到这里,李贺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白天在村口看到的一幕。
几个敌军的细作扮作货郎在村口转悠,却被几个玩耍的孩童围住。
孩童手里拿着的不是木棍,而是工兵营废弃的齿轮和边角料做成的玩具车。
细作看不懂那是什么,孩童却知道那齿轮怎么转动能省力。
那种眼神里的清澈和求知欲,是田兴的免税令永远买不到的。
窗外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响声。
一只信鸽穿过夜色,落在李贺的案头。
竹筒里塞着一张新的军令,上面盖着拓跋晴的私印,墨迹鲜红如血。
“准李贺署名‘战史协理’,列席明日粮械调度会。”
李贺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他推开窗,看见不远处的工兵营里,裴琰正指挥着几个士兵把巨大的木料搬上马车。
那木料被刨得光滑平整,那是水车的主轴。
“收拾一下。”
裴琰冲着窗口的李贺挥了挥手,手里晃着一把亮闪闪的卡尺,肃然说道:
“明天一早出发。总指挥说了,让你跟着去看看,咱们是怎么把这根木头,种进赵燧的地盘里。”
李贺笑了笑,吹灭了风灯。
墙上那个巨大的黑色三角,隐没在黑暗中,却仿佛已经深深地烙进了这片冻土的肌理。